夜幕降临前,那只绑着红绳的信鹰落在东侧哨塔。萧景琰坐在主营帐内,右手搭在左肩绷带上,指尖能感觉到布料下的皮肤仍在发烫。他没有抬头看外面,只是把左手按在桌边的沙盘边缘。
亲卫进来通报时脚步很轻。他说信鹰是长乐公主的人送来的,密函用火漆封着,上面有凤纹印记。萧景琰点头,示意把东西放桌上。
帐篷里只剩他一人后,他才伸手去拆火漆。纸张展开,是一张标注详细的地形图。西北谷道被画了三道红线,旁边写着“子时三刻,先锋入谷;丑时初,中军压进;寅时,断粮道”。兵力分布标得清楚,连敌军各部将领的名字都列了出来。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肩上的伤一阵阵抽痛,像是有细针在经脉里来回穿刺。他没叫医者,也没碰药箱里的丹瓶,只把地图铺平在沙盘上,用四枚铁钉固定四个角。
外面传来巡营的脚步声。他抬手敲了下桌面,亲卫立刻掀帘进来。
“传轮值副将。”他说。
副将到帐外候命时,天已经全黑了。萧景琰站在沙盘前,指着南岭方向说:“今晚子时,让两队人去南岭扬尘,做出撤离的样子。火把多点几处,走的时候留下空帐篷。”
副将记下命令,又问:“是否要安排伏兵?”
“伏兵已经在路上了。”萧景琰说,“你去通知西坡暗哨,看到敌军主力进入谷道一半时,立刻点燃烽火。东侧山脊埋了滚石和火油,等信号一起就动手。”
副将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不要提这是谁的情报。”萧景琰看着他,“就说是我推演出来的,懂吗?”
“属下明白。”
人走后,他坐回案前。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一串调度令。写到一半,手指突然抖了一下,笔尖划破纸面。
他放下笔,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全是汗,虎口处还裂了一道小口,是之前握剑太紧留下的。他没擦,只是把纸重新铺好,继续写完剩下的命令。
子时刚过,第一道烽火在西坡升起。
他披上外袍走出主营帐,站在高台上望向西北谷道。远处火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传来。风里带着焦味,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半个时辰后,斥候骑马回来报信。敌军先锋已入谷,中军正在推进,前锋部队发现南岭无人驻守,以为我方撤退,加快了行军速度。
他听完点头,下令关闭主营帐门,所有灯火熄灭,只留瞭望台一盏孤灯。
又过了二十分钟,第二道烽火亮起。
他站起身,亲自登上瞭望台。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看见西北方向火光骤然密集,接着传来轰隆声——那是滚石落下山谷的声音。紧接着,火油被点燃,整条谷道变成一片火海。
敌军乱了阵脚。前军想退,后军还在往前挤,人马相踏,惨叫声不断。有零散队伍试图从侧坡突围,立刻被埋伏的弓弩手射杀。
天快亮时,战况结束。
清点战果的人来报:歼敌六百余人,俘虏八十九人,缴获兵器三百余件,战马五十匹。敌军主将重伤逃走,未死。
他听完没说话,只让把俘虏带上来。
第一个俘虏是个校尉,腿上有箭伤。他被押到台下时还在挣扎,直到听见萧景琰开口。
“你们什么时候接到进攻命令的?”
那人抬头看他一眼,冷笑:“三日前,王府下达密令。”
“谁制定的作战计划?”
“军师大人亲自布置。”
“路线是谁定的?”
“西北谷道是最快路径,粮道又是你们命脉,这还用问?”
萧景琰不再问了。他让人把其他俘虏也带上来,一个个审。结果都一样——进攻时间、路线、兵力分配,和密函上的内容完全一致。
他回到主营帐时,太阳刚升起来。他坐在案前,把那张密函又看了一遍。翻到最后,发现背面有一道极淡的暗纹。他凑近烛光,看清是一个凤凰衔书的图案,只有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知道这是长乐公主独有的印记。
他提起笔,想写回信。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他写了三个字:“已收到”,又划掉。最后只写下一句:“信已达,事已了,余恩铭记。”然后卷起纸条,装进空筒,交给等候在外的密使。
中午时分,营地恢复平静。炊烟升起,伤兵被抬进医帐,战死者名单开始登记。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重新推演整个战局。如果昨晚没有那份情报,敌军突袭成功,粮道一旦被断,后果不堪设想。
下午,亲卫送来一份新消息:敌军残部退回大营,暂时没有再攻迹象。同时,京城又有信鹰飞来,这次没有带任何物品,只是绕营一圈就走了。
他望着那只远去的鹰,没说什么。
傍晚,他独自在帐中处理文书。肩伤比昨天好了一些,但每次抬手还是疼。他正准备合上最后一本册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话。
是密使回来了。
他说公主那边什么都没多问,只让他带回一句话:“她知道你会赢。”
萧景琰听完,把手中的笔轻轻放在案上。
烛光晃了一下。他抬起手,摸了摸肩头的绷带。布料已经有些发硬,沾了汗水和血迹。他没换,也没叫人来换药。
外面传来巡营的脚步声。他听见有人在念今日值守名单,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谁。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休息。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下案角的密函。纸张边缘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远处哨塔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他睁开眼。
一只新的信鹰正朝主营帐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