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鹰落在主营帐前的木架上,翅膀扇起一阵微风。萧景琰没有伸手去取竹筒,只是静静看着那只鹰收拢羽翼,站得笔直,像一尊铜雕。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上前取下信筒,转身退出帐外,脚步轻而稳。命令已经传下,十里之内不得有人靠近,营中巡防改道,连瞭望台的号角也减为每半个时辰一声。
帐内灯光暗了下来。他亲手吹灭了三盏油灯,只留下案角那盏青玉小灯。灯火幽绿,照在他脸上,影子投在帐壁上不动。他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左手搭在左肩。
伤处还在发烫。绷带下的皮肤像是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经络。他闭上眼,用文气一点点梳理堵塞的脉络。痛感清晰传来,反而让他更清醒。
识海深处有东西在颤动。那是文心真种,自从重生以来就沉睡在脑海中的那一缕本源之力。它不说话,也不会回应念头,但每当他吟诗、写字、讲兵法时,就会震动一下,如同心跳。
他已经打通十三窍。每一窍都是一次生死突破。第一次是在破屋中写《寒夜书怀》,墨迹未干,胸口突然炸开一道暖流;第五窍是在战场上默诵《孙子兵法》片段,敌将刀锋距咽喉三寸时豁然贯通;第十二窍则是谢昭宁坠入陷坑那刻,他怒喝一声“守”,文气自涌泉穴冲天而起。
可第十四窍一直不通。
这不是武道修行的常规关卡。这是“文心归元之门”。不能靠药力强推,也不能靠战斗激发。必须有一念通明,才能开启。
他开始回忆自己写的那些诗。
从流放地的第一首《咏煤》开始。“燃身照寒夜,不求世人知。”那时他刚醒来,躺在漏风的茅屋里,手指冻裂,却坚持写下这句。后来是《观雪》:“千山无鸟迹,一骑踏霜来。”再后来是《破阵子·雪夜归》——
铁衣寒照月,孤影踏千山。
不为封侯意,唯求天地安。
这首词是他重伤后昏迷前默念的最后一句。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在峡谷里。现在再念一遍,识海猛地一震。
头顶百会穴忽然渗入一丝清辉。很细,很冷,像是冬夜里的第一缕星光。这光顺着脊柱滑下,与体内文气相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鸣响。
他睁不开眼,但能感觉到周围变了。空气流动的速度、远处落叶翻转的方向、甚至三里外一名巡卒换脚时重心偏移的角度,全都清晰浮现于心。
原来这才是文心真种真正的力量。不是用来打架,也不是用来显摆才华。它是让人看清世界本来的样子。
但他还差一步。
第十四窍依旧封闭。通道就在那里,却被一层看不见的膜挡住。他知道这是心魔作祟。每个人临到大成时都会面对内心最深的执念。
果然,幻象出现了。
他看见前世战友倒下。那人背着他爬雪山,最后力气耗尽,说了一句“别回头”。他又看见父亲被押出丞相府,跪在雪地里,没人敢上前扶一把。他还看见谢昭宁被困在毒烟之中,柳含烟跪在地上求他活下去,长乐公主站在宫墙上望着远方,风吹乱她的发。
这些画面轮番闪现。每一个都是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每一个也都可能因他而死。
他的呼吸变得沉重。文气开始紊乱,在经脉中横冲直撞。若再持续下去,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毁。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珠。右手握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恢复一丝清明。
他低声说:“我非为情困,亦非为权谋。”
声音不大,却在帐中回荡。
“我之所求,乃正道昌明,邪祟退散。”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识海轰然一震。文心真种剧烈跳动,仿佛回应某种古老的誓言。九霄通玄诀自行运转,逆行一周天,将暴走的文气尽数压向第十四窍。
那一层膜裂开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从体内炸开。十四道光轮依次点亮,从足底涌泉到头顶百会,再到双肩、双手、心口、丹田……每一处窍穴都亮起淡淡金光,最终连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文气不再散逸。它们像江河归海,汇入丹田深处。原本炽烈的气息变得沉稳,反而更加厚重。
他缓缓睁开眼。
眸光如电。帐外三里内的动静全都在脑海中呈现。一名士兵咳嗽时胸腔的震动,另一人握刀的手指微微抽搐,甚至连敌营方向飘来的风带着什么气味,都能分辨清楚。
他抬起右手,虚握。
一道无形文气凝于掌心。它不发光,也不发热,存在感极弱,可只要他想,就能让它化作利刃、盾牌、或者一道封锁天地的屏障。
他松开手。文气消散。
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向帐门。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掀帘而出时,夜风扑面。他抬头看天。星辰密布,北斗高悬。
远处敌营一片死寂。但他在风里闻到了血腥味。那是败军残部在清理战场。他们以为今晚的大火让他们逃过一劫。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变了。
他回到案前,拿起炭笔。纸张摊开,准备写下新的调度令。
笔尖落下时,手腕突然一顿。
他感觉到地面有震动。不是来自西北谷道,也不是山体滑坡。这震动很规律,像是某种东西正在地下移动。频率很低,普通人察觉不到。但他现在能听见。
他放下笔,走到帐中央。蹲下身,手掌贴地。
震动来自西南方。深度约三十丈。速度缓慢,但方向明确——正朝着通天门主阵眼逼近。
他站起身,走向武器架。取下清漪剑。剑身轻颤,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他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对帐外说:“调两队精锐,带上探灵锥,半个时辰后出发。”
话音刚落,那只未飞走的信鹰忽然展翅,扑棱棱飞向夜空。
他望着天空,右手按在左肩。
绷带还是硬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结成了块。但他不再觉得疼。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迈步走出主营帐,身影没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