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茶香袅袅,陈三更却如坠冰窟。
他盯着石桌旁那个黑袍人——面容确与记忆中父亲一般无二,只是更沧桑些,鬓角已斑白,眼神却比当年更深沉。
“坐吧。”陈北斗又说了遍,语气温和依旧,“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
陈三更未动,右手已按在腰间铁锤上:“你是谁?”
“我是你父亲,陈北斗。”黑袍人——陈北斗——苦笑道,“怎么,十年不见,连爹都不认了?”
“我父亲十年前魂封裂缝,早已……”
“早已魂飞魄散?”陈北斗摇头,“那不是我。”
他看向孟七娘:“七娘,告诉他。”
孟七娘放下茶壶,直视陈三更:“当年忘川渡口封印裂缝的,是我们的娘,林婉容。”
陈三更脑中轰然。
娘?
那个记忆中温柔娴静、在他五岁时便“病逝”的母亲?
“娘没死?”他声音发颤。
“死了,也没死。”陈北斗眼中闪过痛楚,“你娘是净魂体,天生纯净无瑕。当年我为救你性命,需生死簿残页之力。但你娘知残页乃阴司至宝,窃之必遭天谴,便提出……以自身为祭。”
“为祭?”
“以净魂体为引,向天地借力,可暂改生死。”陈北斗缓缓道,“那夜,她将你体内缺失的半条魂补全,自己却魂飞魄散。但她留下一缕执念,封于我的赊刀人血脉中。”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道淡金符文:“这十年,我以这缕执念为基,藏身无间狱,暗中布局。而忘川渡口那个‘陈北斗’,是你娘执念所化的替身。”
陈三更后退一步,脊背抵在石门上。
十年思念,十年追寻,原来全是假的?
“那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不能说。”陈北斗神色凝重,“你娘留下的执念中,封着一个秘密——关于你真正的身世。”
“我真正的……身世?”
陈北斗与孟七娘对视一眼。
孟七娘轻声道:“三更,你不是爹和娘的亲生儿子。”
石室死寂。
陈三更怔住,半晌,挤出声音:“什么……意思?”
“你是陈家先祖陈玄冥与柳清音之孙。”陈北斗一字一顿,“三百年前,陈玄冥窃残页救妻,柳清音以魂守阵。但他夫妻二人其实……还有一个孩子。”
他顿了顿:“那孩子天生半阴之体,无法存活。陈玄冥便以残页之力,将其封入‘轮回之种’,沉入忘川河底,待三百年后重生。”
“而我……就是那个孩子?”陈三更声音干涩。
“是。”陈北斗点头,“但你并非完整的‘重生’。轮回之种需‘活阵眼’温养——便是净魂体。你娘林婉容,是百年一遇的净魂体,她以自身魂魄为温床,孕养了你二十年。”
“所以我娘她……”
“她为你付出了一切。”陈北斗眼中含泪,“而你,也并非寻常之人。你是净魔大阵的‘活阵眼’,体内本就封着部分外魔之力。”
陈三更想起井底那一幕——外魔入体,斩己封印。
原来,那本就是他的宿命。
“七年前你自斩封印外魔,看似魂飞魄散,实则……是完成了第一次‘阵眼归位’。”陈北斗继续道,“但因你魂魄残缺,外魔未灭,只是暂时沉寂。如今七年过去,它又要醒了。”
“所以你们把我引来,是想让我……再次自斩?”陈三更冷笑。
“不。”陈北斗摇头,“这次不一样。”
他起身,走到石室中央,伸手虚按地面。
地面浮现出金色阵法纹路——正是净魔大阵的缩小版!
“你看,阵法核心在此。”陈北斗指着阵眼位置,“当年柳清音守阵三百年,阵法已与她魂魄融为一体。她消散时,阵法便缺损了。而你作为活阵眼,可补全此阵。”
“如何补?”
“入阵眼,守三百年。”陈北斗看着他,“就像你曾曾祖母那样。”
陈三更沉默。
良久,他问:“姐姐也知道?”
孟七娘点头:“爹三日前找到我,告知一切。起初我不信,但……他说出了只有我们父女知道的往事。”
“比如?”
“比如我五岁时,偷偷将你推下水,害你高烧三日。”孟七娘苦笑,“这事只有爹、娘和我三人知道。”
陈三更记得。
那年他五岁,姐姐八岁,两人在龙泉巷古井边玩耍,姐姐失手推他落水。事后爹娘严惩姐姐,她哭了一整夜。
记忆不会骗人。
陈三更终于信了。
他走到石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凉的茶,一饮而尽。
“爹。”他放下茶杯,“若我入阵,能封外魔多久?”
“至少五百年。”陈北斗眼中闪过不忍,“但这五百年,你需承受外魔侵蚀之苦,魂魄日日夜夜被恶念啃噬。五百年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没有别的法子?”
“有。”陈北斗道,“杀了你。”
陈三更抬眼。
“你是活阵眼,若你死,外魔便彻底失去束缚,会瞬间吞噬阴阳两界。”陈北斗缓缓道,“但若在你死前,以特殊法门将阵眼之力转移给另一个净魂体……可再续三百年。”
“所以你们找到了新的净魂体?”
陈北斗与孟七娘对视,沉默。
陈三更忽然明白了。
他看着姐姐:“你是净魂体?”
孟七娘点头:“娘是,所以我也是。”
“所以你们想让我死,然后姐姐替我守阵?”
“不!”陈北斗急道,“我们只是……在找两全之法。”
“没有两全之法。”陈三更笑了,笑得很苍凉,“要么我守,要么姐姐守,总有人要牺牲,对吧?”
石室静默。
茶已凉透。
陈三更起身,走到阵法前,看着那些金色纹路。
他想起了很多事:井底柳清音消散前的眼神,忘川渡口“父亲”自爆封阵的背影,还有这七年江南小镇的每一个清晨……
原来都是局。
从他出生起,甚至从三百年前陈玄冥窃残页起,一切都在局中。
他转身,看向父亲和姐姐:
“我答应。”
陈北斗一怔:“什么?”
“我入阵。”陈三更平静道,“但不是现在。”
“那要何时?”
“等我做完三件事。”陈三更竖起三根手指,“一,见阿弃一面,传他完整的赊刀术。二,回龙泉巷,给巷中百姓一个交代。三……”
他顿了顿:“三,我想去娘坟前,上一炷香。”
陈北斗眼中泛起泪光:“好……好。”
孟七娘上前,握住弟弟的手:“三更,对不起……”
“姐,没什么对不起的。”陈三更微笑,“这是陈家人的命,也是陈家人的债。”
他看向石室外的废墟:“什么时候入阵?”
“七日后,月圆之夜。”陈北斗道,“那时阴气最盛,阵法威力最大。”
“好。”陈三更点头,“七日后,龙泉巷古井见。”
他转身欲走。
“三更!”陈北斗忽然唤住他,“你……不恨我吗?”
陈三更停步,未回头:
“爹,您教我赊刀人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陈北斗一怔,缓缓道:“赊刀不赊命……”
“赊刀人,赊的是刀,还的是债。”陈三更道,“陈家欠天地一个太平,欠人间一份安宁。这债,总得有人还。”
“我是第七代,该我还。”
言罢,他推门而出。
废墟外,阴风呼啸。
陈三更走在破碎的刑具与残魂之间,心中却异常平静。
七年谜局解开,他反而轻松了。
至少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该做什么。
行至废墟边缘,他忽然停步。
不对。
有个细节不对。
他转身,看向无间狱深处——那里,本该是当年囚禁赵无赦的石台位置。
但现在……石台不见了。
不仅石台,连附近的空间都异常平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抹平过。
陈三更皱眉。
他记得很清楚,七年前他入轮回狱时,无间狱虽崩塌,但核心石台尚在。当时魏征恶念消散,赵无赦残躯化作飞灰,但石台底座应留有痕迹。
可如今,什么都没有。
就像……有人在他离开后,专门来清理过现场。
谁会做这种事?
为何要清理?
陈三更心中升起不安。
他快步返回石室,推门而入——
室内已空无一人!
石桌上,茶杯还在,茶壶已冷。地面阵法纹路黯淡,像是刚刚被人强行抹去。
只有桌上一张纸,纸上写着:
“三更,有变,速归阳间。七日后龙泉巷见。勿信任何人。——父字”
字迹确是陈北斗的。
但……
陈三更盯着那张纸,指尖抚过墨迹。
墨迹未干透,说明刚写不久。可他从离开到返回,不过半炷香时间。父亲和姐姐能去哪?
还有,父亲为何要抹去阵法纹路?
正思量间,石室外传来脚步声。
清尘冲了进来,面色焦急:“帝君!出事了!”
“何事?”
“龙泉巷古井……刚才突现异象!”清尘喘着气,“井口冒出黑气,直冲云霄!龙虎山传讯说,外魔……可能要提前苏醒!”
提前?
不是说月圆之夜吗?
陈三更心头一凛:“具体何时?”
“最多……三日!”
三日!
陈三更握紧拳:“阿弃呢?”
“崔判官已解了他的噬魂咒,正在休养。”清尘道,“但他坚持要回龙泉巷,说要与您同进退。”
傻孩子。
陈三更深吸一口气:“走,回阳间。”
“现在?”
“现在。”
两人匆匆离开无间狱废墟。
他们走后约莫一刻钟,石室角落的阴影中,缓缓浮现两道身影。
正是陈北斗与孟七娘。
只是此刻,陈北斗的眼神已完全不同——冰冷,漠然,带着一丝诡异笑意。
“他信了。”孟七娘淡淡道。
“自然要信。”陈北斗——或者说,占据陈北斗身躯的存在——冷笑,“我模仿陈北斗二十年,连林婉容都未识破,何况他?”
“可七日后……”孟七娘迟疑。
“七日后,他入阵之时,便是我们夺取‘活阵眼’之力的时候。”假陈北斗眼中闪过贪婪,“三百年布局,终于要成了。”
他看向孟七娘:“你做得很好。待我重掌阴阳,必封你为阴司之后。”
孟七娘低头:“谢……父亲。”
只是她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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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井通道中。
陈三更与清尘急速穿行。
忽然,陈三更停步。
“帝君?”清尘疑惑。
陈三更抬手,掌心浮现一道淡金符文——那是刚才在石室中,他暗中从地面阵法拓印的一角。
此刻,符文正在微微发烫。
且颜色……在变黑。
“这阵法……”陈三更盯着符文,“不是净魔大阵。”
“那是什么?”
陈三更闭目,以魂力探查符文本质。
片刻,他睁眼,眼中寒光乍现:
“是‘夺舍转生阵’。”
清尘变色:“夺舍?!谁要夺舍?”
陈三更未答。
他想起石室中那些不合理之处:消失的石台、被抹平的痕迹、突然离去的父亲、以及……那句“勿信任何人”。
原来父亲是在警告他。
可若那个“父亲”是假的……
真的父亲在哪?
陈三更握紧拳头,骨节泛白。
“清尘。”
“在!”
“回阴司后,你做一件事。”
“请帝君吩咐。”
陈三更一字一顿:
“查陈北斗、孟七娘这七年的所有行踪。”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通道前方,已见阳间光亮。
但陈三更心中,却笼罩着比阴司更深的黑暗。
七日后之约,究竟是终结,还是……另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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