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雕一行人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下简陋营盘。十余个匪徒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烤着不知名的兽肉,低声交谈,火光在他们粗粝的脸上跳跃。赵元被绑在离火堆不远的一棵枯树上,神情萎靡,不时发出压抑的呜咽,显得既可怜又懦弱。黑雕独自盘坐在一块稍高的岩石上,闭目养神,膝头横放着那柄霜雪泛光的钢刀。
风乘云屏息凝神,紧贴在高处的松树枝干上,俯瞰着下方营地。山风忽强忽弱,他借着风势的掩护,狸猫般滑下树干,悄无声息地潜行至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距离匪徒营地不过十余丈之遥。
“头儿,”一名匪徒凑到黑雕身边,压低了嗓子,“这姓赵的软蛋,真能带咱们找到那批硬货?别是耍咱们的吧?”语气中带着疑虑。
黑雕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哼,他敢耍花样?老子就让他尝尝凌迟的滋味!待那三十万两雪花银到手,咱们兄弟便远走高飞,去那漠北快活逍遥。”声音不大,却透着狠戾。
风乘云将对话听得分明,心中暗自盘算。若让这批军饷落入黑雕之类的贼匪之手,无异于资敌!如今宋金对峙,蒙古铁骑又在虎视眈眈,还有西夏也不时犯边,前线将士若断了粮饷,军心涣散,城池失守,万千生灵涂炭……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杂沓的马蹄声,骤然从山谷的另一端由远及近传来!风乘云心中一凛,身形伏得更低。只见十余骑快马,冲破昏暗的暮色疾驰而至!马上骑士皆着紧身劲装,腰挎长刀,鞍鞯齐整,一个个浑身散发着剽悍摄人的气息。
“黑雕!别来无恙啊!”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如豹。他身材高大魁梧,虬髯戟张,目光扫视过来,锐如刀锋刮过,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肃杀寒意。
黑雕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岩石上弹起,握紧钢刀,厉声喝道:“铁鹰!你跑来这里做甚?”声音里充满了警惕与敌意。
被称为“铁鹰”的虬髯大汉冷笑一声,声若洪钟:“你我都是刀头舔血之人,还能为了什么?那批三十万两的军饷,你想独吞?”他毫不掩饰,开门见山。
此言一出,黑雕脸色骤变!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视四周,手下匪徒也纷纷拔出兵刃,结阵待敌。篝火旁的气氛变得绷紧如弦,杀机弥漫,一触即发!
风乘云心头一震。原来,这“铁鹰”竟也是为军饷而来而!看来,这军饷之事已然泄密、发酵,引来的可能不止黑雕一伙人的贪婪,背后不知牵涉着多少暗流!他屏住呼吸,将身形彻底融入阴影,凝神观察着这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铁鹰!”黑雕刀尖直指对方,眼中凶光暴射,“你我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批货,是老子先得手的,你凭什么来横插一杠子?滚开!这批银饷,除了老子,谁也别想染指!”
铁鹰虬髯抖动,脸上毫无惧色,反而踏前一步,冷冷道:“凭你黑雕?哼,只怕你有命拿,没命花!识相的,乖乖把赵元那小子交出来,老子念在都是同在道上混的份上,或可与你各退一步,分你一杯羹!否则……”他身后手下人齐齐按刀上前一步,气势逼人。
“分一杯羹?放你娘的屁!”黑雕怒极反笑,“当年在阴山断魂崖,你便是老子的手下败将,只恨那时没结果了,如今倒敢来抢老子的买卖?老子今天便让你再尝尝‘黑煞追魂刀’的滋味,让你知道知道雕爷的厉害!”
话音未落,黑雕虎扑出去!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钢刀化作一道夺命匹练,直劈铁鹰头颅!铁鹰暴喝一声:“来得好!”,腰间长刀应声出鞘,刀光如雪练横空。
“铛!”
金铁交鸣声爆开!刺目的火星在两人刀锋相击处四散飞溅。
鹰雕相争,各逞凶威!两人都是刀头舔血多年的悍匪首领,武功狠辣刁钻,这一拼命相搏,刀光如怒涛翻滚,人影似鬼魅穿梭,卷起的劲风刮得地上篝火明灭不定,火星乱舞。每一次兵刃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旁观者耳鼓发麻、心惊肉跳。
风乘云看得暗自心惊。这两人武功造诣皆非泛泛,凶狠暴戾之气更是难分伯仲。
场中激斗正酣,呼喝连连。黑雕刀走偏锋,阴狠诡谲,专攻下三路与关节要害,如毒蛇吐信;铁鹰则刀势沉猛,大开大阖,守得如磐石,攻得如烈火。转眼数十回合过去,两人额头皆已见汗,呼吸急促,身上也各自添了几道血痕,却依旧咬牙狠斗,不死不休。
黑雕眼中戾气一闪,忽地卖个破绽,刀势一缓,身形却猛地向后暴退!同时,一道乌光脱手飞出,竟是将手中那柄狭长钢刀当做暗器,闪电般直射铁鹰咽喉!这一下变生肘腋,歹毒至极!
铁鹰瞳孔骤缩!生死关头,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应变,头颅猛然后仰,同时手中长刀本能地向上一撩!
钢刀擦着他耳际飞过,冰冷的刀锋甚至削断了几缕鬓边虬髯!那钢刀去势不减,“夺”的一声闷响,钉入他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刀柄兀自震颤不止!
铁鹰惊出一身冷汗,长刀一振,厉声咆哮:“弟兄们,给我杀!”他身后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匪众应声怒吼,挥刀挺枪杀入战团!黑雕这边的匪徒也红了眼,嗷嗷叫着迎头撞上!
顷刻间,小小的山坳化作血腥屠场!刀光剑影纵横交错,金铁撞击声、怒骂声、惨嚎声、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杂成一片,震得山林失色。热血喷溅在枯草篝火上,发出“嗤嗤”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气。
铁鹰与黑雕,这两头积怨已久的悍匪,更是如同疯魔附体,完全舍弃了防守,招招以命搏命!两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间,此刻杀红了眼,更是凶险万分。二三十个回合狠斗下来,两人皆已浑身浴血,喘息如牛,动作也因力竭和伤痛而变得滞涩,却依旧咬牙切齿,死战不退。
两边的属下人数相当,也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徒,厮杀起来同样凶狠暴戾。然而,这场混战就似两头猛兽的撕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已见分晓。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伤残的躯体,能站着的寥寥无几,且个个带伤,摇摇欲坠。
眼见自己多年积攒的心腹兄弟非死即残,几近全军覆没,铁鹰与黑雕两人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疯狂吞噬!两人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向对方发起更猛烈的冲击!再斗十数回合,只听“噗嗤!”“噗嗤!”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黑雕的长刀狠狠捅进了铁鹰的左肩!而铁鹰的刀锋也同时刺进了黑雕的右臂!
两人身体都倒翻在地!鲜血从各自的伤口中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两人抽搐着,挣扎着,却再也无力爬起,只剩下濒死野兽般的沉重喘息。
这惨烈血腥的一幕,饶是风乘云过惯了山林猎杀的凶险生活,也不禁心惊肉跳,暗自摇头。鹬蚌相争,竟至于此!
就在这时,旁边那一直被绑缚在枯树上瑟瑟发抖、形同废物的赵元,却陡然间变了!他脸上的恐惧、谄媚、懦弱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涣散无神的双目,此刻精光四射,充满了兴奋、冷酷的凶芒!
“哈哈哈哈哈!”一阵得意、畅快、带着无尽嘲讽的大笑骤然爆发,“精彩!真他妈精彩!狗咬狗的把戏,看得老子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笑声中,只见他吐气开声,双臂猛地一振!
“崩!”缠绕在他身上的绳索应声断裂!
铁鹰、黑雕这两名平日里凶名赫赫的悍匪,见到赵元这判若两人的神情姿态,感受到他身上陡然散发出的凌厉气息,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全身!黑雕挣扎着,痛得龇牙咧嘴,只能死死瞪着赵元,嘶声道:“你…你是装的!你…你会武功!你是故意让我们抓住的!”
赵元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笑着踱步上前,神情狰狞如鬼魅:“我不装成那副怂样,又怎能引得你们这些杂碎乖乖入彀?我赵家在这片地上树大根深,耳目通灵,岂会不知你们这两条饿狼一直觊觎我赵家庄?不放出点诱饵,丢出根骨头,你们又怎会如此听话地聚在一起狗咬狗的自相残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铁鹰、黑雕等人的心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