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了。”孟姐说。
林月闭上眼睛,专心想着夏佑恺。想他冷着脸说“这比十八层地狱的绩效考核还烦”,想他看见外卖软件时困惑的表情,想他在案发现场专注的样子,想他偶尔看向她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温度。
手腕上的魂锁滚烫。
那些白色的雾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朝着夏佑恺飘去。它们透过林月的手,钻进夏佑恺的心口。每进去一股,夏佑恺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葫芦里的雾气越来越少,最后一丝也飘了出来,钻进夏佑恺的身体。
孟姐长长出了口气:“接上了。”
林月睁开眼,看向夏佑恺。他的脸色还是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胸口有了明显的起伏。
“成功了吗?”她问。
“魂是接回去了。”孟姐擦擦汗,“但记忆能回来多少,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也许全想起来,也许只想起一部分,也许……”
她没说完,但林月懂了。
也许全忘了。
老太太熬了锅热汤,一人盛了一碗。林月捧着碗,坐在夏佑恺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天亮了。
阳光透过棚子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夏佑恺脸上。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
林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夏佑恺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他看向棚顶,看向老太太,看向孟姐和黑叔,最后,看向林月。
他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林月?”
林月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嗯,是我。”
夏佑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林月问。
夏佑恺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梦见……我一个人在走,走了很久。前面有个人,穿着白衣服,背对着我。我想叫他,但发不出声音。后来……后来他回头了……”
他停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后来呢?”林月轻声问。
夏佑恺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很难过,难过得……像心被挖掉了一块。”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然后愣住了。
他摸到了林月的手——她的手还放在他心口,忘了收回去。
两人对视着。
夏佑恺的手慢慢覆盖住林月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温度。
“你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跑什么,“真好。”
林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孟姐和老太太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了棚子。黑叔也跟了出去,把帘子放了下来。
棚子里只剩下他们俩。
夏佑恺挣扎着想坐起来,林月赶紧扶他。他靠在棚子的柱子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看向林月:“我……丢了多久?”
“三天。”林月说。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他问。
林月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阴阳当,笑面鬼,忘忧潭,偷葫芦,接魂。她说得很平淡,但夏佑恺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你为了我,闯了忘忧潭?”他问。
林月点头。
夏佑恺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谢谢。”
“不用谢。”林月说,“你救过我那么多次,我救你一次,应该的。”
夏佑恺摇头:“不一样。”他抬头看着林月,眼神很复杂,“林月,有些事……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但有些事,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事?”林月问。
夏佑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你哭了。”他说。
林月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她胡乱擦了擦,勉强笑了笑:“没事,我就是……高兴。”
夏佑恺的手停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力气。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笑面鬼不会善罢甘休。阴司那边,肯定还会有动作。”
“那怎么办?”林月问。
“先回滨江。”夏佑恺说,“阴阳界不能久留。黑叔和孟姐呢?”
“在外面。”林月说。
“叫他们进来,商量一下怎么走。”
林月掀开帘子,把三人叫了进来。夏佑恺看着他们,郑重地道了谢。
“客气啥。”黑叔摆摆手,“不过七爷,咱们得赶紧撤了。笑面鬼吃了亏,肯定会上报。到时候来抓你的,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孟姐点头:“我安排了车,在阴阳界出口等着。咱们现在就出发,中午前能回到滨江。”
“好。”夏佑恺挣扎着站起来。他身体还很虚,站不稳,林月赶紧扶住他。
四人收拾了一下,出了棚子。孟姐带路,朝着阴阳界的出口走去。
路上,夏佑恺一直很沉默。林月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很沉,像是扛着看不见的东西。
走到一半,夏佑恺突然停下。
“怎么了?”林月问。
夏佑恺看向远处——那是忘忧潭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无咎……”
林月心里一跳:“你说什么?”
夏佑恺像是没听见,眼神空洞地看着远方,喃喃自语:“无咎……对不起……不是我……”
他的右眼,突然流下了一滴泪。
不,不是泪。
是血。
暗红色的血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小股白烟。
“夏佑恺!”林月慌了。
夏佑恺身子一晃,直挺挺地往前倒去。林月赶紧抱住他,但他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
“他怎么了?”黑叔冲过来。
孟姐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记忆在冲突。接回去的魂,和他原有的魂在打架。得赶紧回滨江,我得用酒吧里的阵法稳住他。”
“那快走!”林月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黑叔背起夏佑恺,四人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出口赶。
林月跟在后面,看着夏佑恺苍白的脸,看着他右眼角还没干的血痕,心里乱成一团。
无咎……
那是谁?
为什么夏佑恺在昏迷前,会喊这个名字?
她想起他说的那个梦——穿白衣服的人,回头看他。
那个人……是无咎吗?
阴阳界的出口就在前面了。那是一道光门,浮在半空中,门里能看到滨江市的街景。
孟姐率先穿了过去,黑叔背着夏佑恺跟上。林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阴阳界——那片黑压压的林子,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忘忧潭,还有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敌人。
然后她转身,跨进了光门。
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一条小巷里。是滨江,熟悉的城市味道,熟悉的汽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