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十)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865字 发布时间:2026-01-25


天微微亮,长安城便已熙熙攘攘,有钱人跑路,没钱的则三三两两地聚集,幸灾乐祸或愁眉苦脸地评头论足着。

有人说:“最好是天塌下来,大家伙一起走。”

有人应:“你个穷光蛋,唯恐天下不乱。”

那人又说:“你不穷你走啊。”

这人又应:“老子卖棺材的,马上暴发啦,走啥走?”

那人哼道:“卖棺材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是你。”

这人笑道:“老兄的反应能力穷出了水平。”

又有新人加入:“窑子半价促销,逛逛去?”

那人说:“再等等,还得降。”

“无底洞里雕花,深刻。”这人对那人说,“你不该穷啊。”

雪停了,停在大唐皇朝的上空,形成多变的流云。如果不是颜色阴沉得像一只单身多年的黑猩猩,它就是一副会讲故事的动图。

木香沉与踏雪在湍急的人流中会合,并随着有钱人的脚步往城外方向走去。一路充斥着小孩的哭声和母亲的吆喝。踏雪问:

“什么都没留下?”

木香沉黯然一笑:“什么都没留下。”

“谁也留不住她。”

“谁也留不住她。”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夜,我无法想象沉儿遭的罪有多伤人?我也无法想象你娘这十年遭的罪有多伤人?”

“罪不伤人,人才伤人。让大嬢久等了。”

“不久等,时间过得飞快,我希望能一直等下去,等到老。”

“沉儿无能。”

“父爱如山,你娘不堪重负。”

“压垮她的是她的才学。”

“她不屑与人同流合污,哪怕是皇帝老儿。”

“不。她只是想试着找回初心。”

十字路口。踏雪挽起木香沉的胳膊,左拐,尔后在一条无人的小巷中上马。送马的人甩手就跑。二人回到原路。

踏雪问:“你爹是怎么死的?”

“没说。”木香沉稍事迟疑,“众所周知,魔根所致。”

“就那么巧?”

“就那么巧。”

“你觉得我信吗?”

“大嬢信不过沉儿?”

“并不。但在事发前的个把月里,你爹似乎时刻都准备着死。”

“杨门传人有谁能长命百岁呢?”

“看来你娘舍不得在你面前说你爹的坏话。”

“大嬢此话怎讲?”

“不想破坏你爹在你心中的伟岸形象。”

“我爹做了什么?”

又过了一个十字路口,人流渐稀。车轮滚滚的声音脱颖而出,碾压着一颗颗惶惶不安的心。二人加快速度。踏雪说:

“在那一段时间里,他跟我说了很多,那样子很像托孤。”

“托孤?”木香沉一愣。

“准确地说是如何摆脱我爹的控制——在他死后,我爹大概率会软禁你们三兄妹,以反制杨柳依依。”

“我爹利用了二位嬢孃对我们三兄妹的爱。”

“也可以说是一种信任,因为他找的是死敌的女儿。”

“您还管江仲逊叫爹?”

“养我疼我的人,不叫爹叫什么?”

“若是我娘在,她就会反驳。”

“可以理解,她受的伤重。但如果你觉得刺耳,我便改过。”

“大嬢折煞沉儿了。我爹如何托孤?”

“他让我和小嬢将你们带往许多沙漠。但后来我听从了你娘的意见。但不管走哪条路,在今日看来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爹果然死了。”

“你爹本就长期受困于魔根纠缠,而又背负抛妻弃子的恶名,再而深陷于我爹为其开凿的无法自拔的泥潭当中。三管齐下,外加高力士当头一棒,要我说,他很难不死。”

“大嬢这番话,有无诅咒的意思?”

“没有。惋惜居多。”

“惋惜居多?那便是还有其他少部分含义了。”

人流突然又莫名地拥挤起来。两人勒马减速。踏雪说:

“很长一段时间,杨、江二人陷入了一种可怕的僵持当中,哪怕一个小小的火花也能引爆表面看似波澜不惊的矛盾。他们痛苦万分,所以你死我活成了唯一的答案——你爹也终于起了杀念。”

又说:“你爹杀过很多人,但这是他第一个真正想杀的。”

木香沉仰天呼吸:“大嬢怎知道我爹要杀江仲逊?”

“江家船队被杨柳依依生吞,但闽地海域依然是江家的势力范围,再加上我爹的精心部署,因而轻松截获了你爹寄给杨柳依依的一封信。而这封信最后来到了你娘手里。”

“而我爹因为迟迟收不到我姑姑的回音,心中定觉不妙,于是才有了您所说的托孤之举?”

“这也是我的理解。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十余年,你爹的情绪变化逃不过我的眼睛。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高力士的出现——那天他在出门之前竟然给我下跪,央求我一定要带着三个孩儿离开。”

“以我爹的能力,哪怕全唐的花鸟使都来了,也能杀出一条血路,但为何一个高力士就让他如此绝望?”

“他说他中毒了,即便杀死高力士也难逃一劫。”

“如果江仲逊或者我娘将花鸟使一事告诉大嬢就好了。”

“大嬢太渺小了。”

“事已至此,我爹却又为何设下一个密室之约呢?”

“幌子而已,其实这是他向江仲逊作出的妥协。”

“活着不妥协,临死才来?”

“为了保护你们。他可以接受死亡,但不愿看到三个孩儿沦为永久人质——杨柳依依很难凭借江采芹以一换三,而归还船队又是施方也所不能接受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再亲的人都有可能反目。”

“作何妥协?”

“交出《水天一色》。多年来,我爹曾以治病为由,不止一次地向你爹索要秘笈。”

“我爹不帮他,他就想自己来?”

“他向来自负,但确实也有自负的本钱。他也许真能做到从白面医生到武林高手的蜕变。也不能排除用来培植他人,抑或交易。”

又一个十字路口,场面愈发混杂,没有关系或关系不够硬的人家出不了城,哭哭啼啼地掉头回去。

个别心眼坏的沿路散布恐慌:“都回去吧,安禄山围城啦。”

逢人就喊,声泪俱下,骗了不少人。木香沉说:

“生死关头迫于无奈,我爹便将秘笈置于密室,再冠以密室之约为名——他知道江仲逊一定会提前进入,而当他拿到秘笈之后,他便极有可能不会再追杀自己的三个外孙了。”

“正是如此。”踏雪苦笑,“无奈到了极点的一种委曲求全。但说到底还有一层意思,他惧怕我和小嬢不愿意带你们逃亡,或者逃亡失败而重入虎口。若然如此,他希望我爹得到秘笈后大发善心,从而善待你们,甚至为你们解除魔根,哪怕日后你们沦为他的帮凶。”

“但为何二位嬢孃还是要求我们如期赴约,而不是提前说清这根本就是一个了无意义的局呢?”

“你爹特意交代的,他怕你们无法突破魔根之殇。不过要是我爹依然在闽且得势,我便会阻止你们赴约。”

“我爹要我们怎么做?”

“自废武功。”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这个办法。”

“是许多欢发现了的,但他自己并不同意这么做。这就是你爹为何让两任妻子都骂作懦夫的原因。”

“我娘也这样笑话他?”

有一对母子走散。母亲发疯地四处呼叫。有个贼跟在后面。木香沉略施身手吓走了贼。踏雪说:

“你娘曾不止一次地放下身段求他,求他废除武功,再将秘笈留下,然后举家逃离梅花听宇,于远方另寻一处有梅花的地方,过最平凡的生活。这也算是绝境中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一条出路了,不仅能摆脱我爹的控制,亦可彻底断了魔根索命之忧,最重要的是全家团圆。”

又苦笑:“可这一份朴素的爱怎足以让你爹点头呢?他不是为了爱情而来,不是为了团圆而来,人家本来就有爱情,就有团圆。”

木香沉沉吟:“我爹为了破解魔根与光耀杨门武学而来,但而今要让他放弃这一切,所以他宁可死,所以他下定决心拼个鱼死网破对吗?”

“不对。你爹所谓的坚强其实就是一种懦夫行径——他试图掩盖自己的险恶初衷。想当初他若不答应江仲逊,又何来此劫?算来算去算自己,争来争去一场空。你爹死不足惜。”

“大嬢息怒。沉儿错了,沉儿一直以为他是个英雄。”

“你没有错,错在命运弄人。你爹不是英雄,但为了你们三个孩子,他表现得像条汉子。”

“我娘果然给他留情面了。我娘始终都在揽错。我娘高傲但绝不自我,孤冷但不无情。”

“你娘从小就失去了娘亲,也算是我照顾着长大的,她的心地只有我一人能看得清,哪怕我给予她的爱远不如江仲逊。我多么希望她能生成一个普通女子,这样的她的人生必然完美无瑕。沉儿说对了,才学不一定能给人带来幸福,有时反而会成为幸福的绊脚石,甚至是作恶的手段。”

“我娘的一生就这样为江家、为父亲牺牲完了。不,不能叫牺牲,只能叫牺牲品,江仲逊利欲之下的牺牲品。”

“她其实在皇宫找到了新的希望。但李隆基的腐化掐死了这份希望……也终于结束了。”

“她爱我爹吗?”

“爱。但不全是爱情的爱。在她眼里,‘杨不扬’这三个字包含梅花听宇,包含你们,包含一家人一起走过的每一个日子。”

“我娘是对的,如果她选择保全自己的爱,会死更多人。”

“岂止更多?倘若你爹杀了高力士,七闽将被夷为蛮荒。”

“误会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一种东西。可这种东西却无处不在,无时不刻地破坏着本就不那么和谐的人情世故。”

“所以,这个世界最缺乏的就是真相,这个世界很难有真相,哪怕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被炒作成弥天大谎。”

“大嬢您说,咱误会了杨柳依依没有?”

“人的多面性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于杨门来说是个好人,但为什么要骗秘笈呢?又为什么要去伤害一个孤岛怜儿呢?我一想到芽儿就无比地恨她。”

“要我想来,她也是有苦衷的。她武学天资满满,未经任何人点拨,仅靠着自身灵性就暗自练出了一身功夫,因此自信能化解魔根,于是苦苦地向你爹索求秘笈。但你爹每每拒人于千里之外——首先他不想打破杨门铁律;二来,明知秘笈有毒,舍不得再拿从小体弱多病的妹妹充当试验品,尽管已经看出了她的潜在能力。也或许他想将她的这份能力留在最后关头使用,但哪知一系列变故下来,却已阴阳两隔。”

喧杂声再起。

城门口。兵哥们一见踏雪扬起胸前的一个狗头坠子,便客客气气让行,然后凶巴巴地驱赶着挡道的人马。

朝着东南走。

城郊。本该是炊烟四起的时辰,然寥落无几。取而代之的是鸡飞狗跳,和一些老年人的哀啼。踏雪说:

“她若不欺骗芽儿就拿不到心诀,拿不到心诀就没有破解魔根的可能。破解魔根何用呢?挽救你们三兄妹。而于私来说,练成《水天一色》对她的事业无异于如虎生翼。”

木香沉哼了哼:“只是欺侮那么一个小孩子实在是太可恶了。”

“这个事情倒不难理解,因为她看到芽儿完全具备了孤岛生存能力。倘若是在登岛初期相遇,我认为她一定不会那么做。但不管怎么着,而今她落得了这个下场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说起来可恨又可笑,她能将实力不凡的江家玩弄于股掌之中,却被养女倒打一耙——小荔枝只给了七般弱水剑心法,害得她人鬼不分。但话说回来,哪怕练全了又如何,破解了魔根又如何,杨门的《水天一色》本来就是一件带毒的赝品。”

“沉儿有无想过练习原版《水天一色》以重拾杨门荣耀?”

“原版也不过是赃品而已。”

“不管怎么说,它是武林中的一枚稀世瑰宝,放弃太可惜了。以我看来,这件事不如交给妹妹决定?”

“妹妹绝不会接过杨门的火炬,更不会让单纯的芽儿去挑起这个担子。但像她那种人,倒有可能将之‘捐’给某个合适的人。”

“如果找不到所谓合适的人呢?”

“那就断了吧,再不平凡的传奇也有落幕的时候。”

“不会断。我爹手里也有一份。”

“大嬢确定是他潜入了密室?”

“小孃说,密室里的脚印正是他留下的——他的每一双鞋子都是她缝制的,对于鞋底纹路再熟悉不过了。”

“就算他练成原版《水天一色》……如此的他已是顶尖级别的文武医全才,怎会轻易地落入应天慈的掌控当中呢?”

“不是说暗箭难防吗,他着了应天慈的道儿。再者说应天慈也是个狠角色,能力与其不相上下,而心计也许更胜一筹,如果说四季歌还有一场必不可少的大战,对手就是他了。”

“必不可少,非战不可。但他不是妹妹的对手。”

“救出我爹后,必须时刻提防。他是个能不断制造‘意外’的人。”踏雪停顿良久,又说:“如果他不救妹妹,杀;救了呢?救了也要杀,那种人留不得。大嬢是站在女儿的角度上说这番话的。”

不远处的一座茶亭边,几辆马车停靠,看反应就知道是在等待踏雪的到来。踏雪朝之挥了挥手,又说:

“天山寒氏也拥有原版《水天一色》。”

木香沉问:“大嬢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无论谁练成了原版《水天一色》,并站在了四季歌的对立面,那么我们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劲敌。”

“纵然《长生天功》与《黑芝麻谣》不敌,还有妹妹呢。”

“妹妹是上天赐予这个乱世的唯一好礼。我为你们感到自豪,当你们长大,大嬢小孃便都迎来了今生最幸福的时光。”

“没有当年二位嬢嬢的拼死相助,一切都是枉谈。”

“大嬢小孃不枉当年那一‘死’。”

“到了梅花码头,记得代我向小孃一家问好。”

“这用你交代?像沉儿这种人,不用学‘做人’。”

“咱家的第五大人呢?”

“这个时候,由皇帝老儿亲手率领的逃兵团应该就在马嵬坡了。马嵬坡,那个坏人说这个地方就是杨国忠与杨贵妃的葬身之地——他对着儿子们发誓,如果不杀了他俩,永不归家。”

“他还是那么爱国?”

“好不容易捞了个官做,就这么被毁了,你说他甘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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