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秋,上海法租界。
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此刻仍然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图书馆的玻璃窗。陆明远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将最后一箱捐赠书籍搬上推车。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与霉菌混合的气味。
“小陆,早点回去吧,这雨怕是要下到半夜。”老管理员张伯提着煤油灯从楼梯转角走来,昏黄的光在他皱纹深刻的脸上跳跃。
陆明远抬头笑了笑:“张伯您先走,我把这批戏本整理完就回。”
“戏本?”张伯凑近看了看推车上的木箱,“哟,这可是从南城老戏院收来的吧?听说那地方,不太干净。”
陆明远只当是老人家的迷信,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待张伯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他才打开木箱。里面杂乱堆放着几十本线装册子,纸张泛黄脆弱,有的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
他一本本小心取出,分类记录。
大多是寻常的京剧,昆曲折子戏本,直到翻到箱底。
陆明远的手停在了半空。
箱底静静躺着的那一本深蓝色缎面封册,与他祖父陆清源留下的那本几乎一模一样。
祖父去世七年了,那个曾经名动北平的票友,晚年却变得神神叨叨,总对着那本戏谱自言自语。父亲说那是老糊涂了,将那本戏谱连同祖父的遗物一起烧了。可陆明远记得,祖父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反复说:“戏未终,人不可散...”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蓝色封册。
第一页是工整的楷书:《夜台戏班剧目录》。下面列着十几出戏名,都是些冷门剧目。陆明远一页页翻去,目光突然僵在第七页。
那页的戏名是《牡丹亭·离魂》,旁边却用朱砂小字密密麻麻批注着:
“丁巳年三月廿七,夜台班末演此戏,火起于三更,四十二人俱殒。戏未终,魂不散,每逢月圆必寻替身续之.......切记,闻戏声而无人时,勿看,勿听,勿应!”
陆明远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合上册子,看了眼窗外。
今夜正是月圆。
......
......
而南城的春华戏院里。
此刻,十九岁的林婉儿对着化妆镜仔细描眉,眉眼灵动,却带着一丝疲惫。
“婉儿,班主说今天排到戌时就好,你早些休息。”沈素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婉如春水。
林婉儿转头,看见沈素心倚在门边。这位戏班台柱穿着素色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眉眼如画,只是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素心姐,我没事。”林婉儿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就是这两天总睡不好。”
沈素心走进来,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做噩梦了?”
“不是梦。”林婉儿的声音低下去,“是醒着的时候......我看见戏台上有人......”
“戏台上自然有人,我们在排戏啊。”
“不是我们的人。”林婉儿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不安,“是影子,在幕布后面,在二楼包厢,在......在镜子里面。”她指向化妆镜,“有时候我从镜子里看见她们,穿着很旧的戏服,水袖特别长,长得拖到地上。可是我一转头,什么都没有。”
化妆间的煤油灯忽然晃了一下。
沈素心沉默片刻,柔声道:“许是太累了。明日我去跟班主说,让你歇两天。”
“不用了素心姐。”林婉儿摇摇头,“班主不会同意的,后天就要给杜老板唱堂会,咱们戏班指着这笔钱过冬呢。”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已经是亥时到了。
“走吧,今晚排《霸王别姬》,你是我的虞姬呢。”沈素心拉起林婉儿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两人穿过昏暗的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春华戏院建于光绪年间,曾辉煌一时,如今漆色剥落,梁柱朽坏,白日里尚可,一到夜晚便显得阴森。
戏班租下这里,全是因为租金便宜。
台上,琴师老赵已经调好弦,班主陈九坐在第一排,就着一盏汽灯翻看账本。见二人上台,他抬起头:“来了就快开始吧,排完最后一遍就散。”
鼓点起,胡琴响。
沈素心饰演的虞姬舞剑,身段柔美中带着刚烈。林婉儿跟在她身后,唱着“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的腔,声音却有些飘。
排到一半,林婉儿的动作忽然顿住。
“怎么了?”陈九在台下问。
“那儿......有人......”林婉儿指着二楼右侧的包厢。
所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包厢里黑洞洞的,破旧的红色绒帘半掩,什么也看不见。
“眼花了。”陈九摆摆手,“继续。”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继续唱下去。可她总忍不住瞟向那个包厢,几次险些踏错了步。
戌时三刻,排练结束。众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婉儿却说她有块帕子忘在化妆间,要回去取。
“我陪你。”沈素心说。
“不用,素心姐你先回吧,我拿了就回住处。”林婉儿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有几分勉强。
沈素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当心。”
脚步声渐远,戏院陷入寂静。只剩下舞台两侧两盏煤油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摇晃的光圈。林婉儿快步走向化妆间,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她经过侧幕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厚重的深红色幕布微微晃动。
“谁?”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没有回应。
林婉儿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化妆间。帕子就在梳妆台上,她抓起帕子正要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镜子。
镜子里,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褪色戏服的女人,水袖长得拖到地上,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两颊却抹着不自然的红。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空洞洞的,没有瞳孔。
林婉儿尖叫一声,转身。
身后空荡荡的。
她再看向镜子。镜中只有她自己苍白惊恐的脸。
心脏狂跳,她夺门而出,穿过走廊时不敢看任何一扇门,任何一扇窗。直到冲进雨夜,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她才稍稍缓过气来。
一定是太累了,眼花了。她这样告诉自己,撑开油纸伞,走向戏班租住的小院。
可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后,戏院二楼的包厢里,一道身影静静立在窗前,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身影穿着戏服,水袖垂落,在月光下泛着陈旧的光泽。
更没注意到,在她路过的巷口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旧海报,上面模糊印着“夜台戏班”四个字,日期是:
民国六年三月廿七。
......
......
陆明远回到租住的亭子间时,已是子夜。雨停了,月光清冷地洒在狭窄的弄堂里。他将那本蓝色戏谱放在桌上,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试图驱散心中的不安。
戏谱就摊开在《牡丹亭·离魂》那一页,朱砂批注在煤油灯下红得刺眼。
“四十二人俱殒......”
他想起白天张伯的话,想起祖父临终前的呓语,又想起明天要去春华戏院。春华戏院班主陈九约他去看一批老戏服,说是戏班最近资金紧张,想出售些旧物周转。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云层遮住,房间暗了下来。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刹那,陆明远似乎听见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唱戏声。是女子的声音,凄清婉转,唱的正是《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他走到窗前侧耳细听,声音又消失了。只有夜风吹过弄堂,带起呜呜的回响。
一定是幻听。他摇摇头,回到桌前准备熄灯就寝。
就在这时,戏谱上的朱砂字迹在月光重新透入时,似乎微微闪了一下。陆明远凑近细看,发现那行“每逢月圆必寻替身续之”下面,隐隐浮现出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的痕迹:
“首替者,林氏婉儿,丁丑年八月十五...”
陆明远猛地抬头看向日历。
今天正是民国二十三年农历八月十五。
月光惨白如霜,静静铺满桌面。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楼敲响了子时的钟声,在寂静的夜上海上空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而在南城某条小巷深处,春华戏班租住的小院里,林婉儿的房间还亮着灯。她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面小镜,对着镜子一字一句地哼唱着,唱腔纯正老练,完全不像她白天的水准。
她的脸在煤油灯光下明明灭灭。
偶尔有那么一瞬间,镜中会映出她自己都感觉陌生的微笑。
窗外的满月,正悬在夜空中,圆得令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