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失踪后的第三天清晨,陆明远来到了春华戏院。
这座戏院比他想象的更为破败。
青砖外墙爬满枯藤。门楣上,“春华戏院”几个金漆字已斑驳脱落。木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光景。
雨虽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是陆先生吗?”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明远转身,看见一位穿素色旗袍的女子。她约莫二十二三岁,眉眼清丽,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雅的梅花。
“在下陆明远。您一定是沈小姐,陈班主在信中提起过。”陆明远微微欠身。
沈素心回以浅笑:“陆先生请进,班主在里面等着。劳烦您这么远跑一趟,实在是......”她顿了顿,“戏班最近出了些事,班主急着用钱。”
两人前一后走进戏院。
白日的戏院比夜晚看起来更加衰败:观众席的椅子大多残破,地面积着灰尘,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和残留的脂粉香。舞台上,几个戏班的人在无声地整理道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班主陈九从后台匆匆走出。
他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小男人,穿一件半旧的马褂,眼珠子滴溜溜转,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陆先生!可把您盼来了。”陈九上前握住陆明远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您看看,我们这儿可都是好东西,真正的老物件,有些比这戏院年纪还大!”
“陈班主客气了。我受租界图书馆张伯之托,来看看有没有适合收藏的戏服行头。不过......”陆明远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环顾四周,“您信中提到的那批特别的旧戏服是?”
陈九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堆起更殷勤的笑:“在后面,在后面。素心,你带陆先生去看看,我......我去泡茶。”
说罢,转身就去泡茶。
沈素心轻轻叹了口气:“陆先生请随我来。”
两人穿过侧幕,走进后台的走廊。这里比前厅更加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微弱的天光。两侧是一间间小小的化妆室,门大多敞着,能看见里面凌乱的梳妆台和挂着戏服的衣架。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锁。
“就是这里了。”沈素心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试了几把才打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堆满衣箱的储物室。
箱子大小不一,摞得几乎触到天花板。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积满灰尘的气窗,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这些都是戏班几十年来积攒的行头。”沈素心轻声说,“有些已经不能用了,但班主舍不得扔。他说戏服是有魂的,穿久了,就有了唱戏人的精气神。”
陆明远走近其中一个打开的衣箱。
里面整齐叠放着一套女靠,大红缎面,金线绣的鳞片依旧闪闪发亮,只是边缘有些磨损。
他伸手轻触,触感冰凉柔滑。
“这些都是好料子。”他说,“保存得也好。陈班主为何突然要出手?”
沈素心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比其他箱子更旧,更小的衣箱上,那箱子甚至没有上漆,露出原木的颜色,箱盖上却雕刻着精细的戏曲人物图案。
“因为婉儿。”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婉儿?”
“林婉儿,我们戏班最小的姑娘。”沈素心走到那个旧衣箱前,蹲下身,手指抚过箱盖上的雕刻,“三天前的月圆夜,她排练完说忘了东西,回来取。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她。”
陆明远心中一动。
三天前,正是他发现那本戏谱的夜晚。
“报巡捕房了吗?”
“报了。周探长来看过,问了话,说是会找。”沈素心苦笑,“可您也知道,这年头,租界里每天失踪的人多了去了。一个没根基的戏班丫头,谁会上心?”
她打开那个旧衣箱。
里面不是戏服,而是一些杂七杂八的旧物:断了的玉簪、褪色的手帕、几本烂了封皮的唱本,还有一叠用麻绳捆着的旧报纸。
“这些是戏院以前留下的东西。”沈素心说,“班主说,这箱子在他接手戏院时就在了,至少三四十年没人动过。昨天我整理这里,想找找有没有值钱的物件,发现了这些。”
陆明远接过那叠旧报纸。
纸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他小心翼翼地将最上面一张摊开。
是民国六年三月廿八日的《申报》。头版头条用醒目的黑体字印着:
“闸北戏院大火 夜台戏班四十二人葬身火海”
他的呼吸一滞。
继续往下读:
“昨夜三更时分,位于闸北的夜台戏院突发大火。时值该戏班排演新剧《牡丹亭》,火势起于后台,迅速蔓延至整个戏院。据初步统计,戏班成员四十二人无一生还,其中包括班主李月仙、头牌花旦白露秋等名角。起火原因疑为电线老化,具体详情仍在调查中......”
报道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烧得只剩骨架的戏院,断壁残垣在晨曦中如同巨兽的骸骨。
陆明远的手指微微颤抖。
四十二人,和戏谱上的批注完全吻合。他翻到下一张报纸,是三月廿九日的后续报道,篇幅小了很多,只在第三版有个豆腐块:
“夜台戏院大火原因查明,系后台煤油灯倾倒引燃戏服所致。遇难者家属已陆续认领遗体,唯花旦白露秋尸身未能寻得,疑已完全焚毁。该戏院地皮将由周氏实业购入......”
周氏实业。
陆明远皱眉,正要细看,储物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素心!陆先生!”陈九端着茶盘进来,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在看到陆明远手中的报纸时凝固了,“哎呀,这些破烂报纸有什么好看的,来来,喝茶,上好的龙井。”
他几乎是抢一般从陆明远手中拿过报纸,胡乱塞回箱子,盖上箱盖。
“陈班主,”陆明远盯着他,“这夜台戏班,您可听说过?”
陈九的手一抖,茶杯在托盘上“叮当”作响。他强笑道:“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听说过的,听说过的。哎呀,这上海滩戏班子起起落落,今天红明天散的,多了去了。”
“可这报道说,戏院就在闸北。”陆明远环顾这间储物室,“春华戏院也在闸北。莫非......”
“不是同一个地方!”陈九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不是,夜台戏院原来在闸北南边,咱们这儿是北边,隔着好几条街呢。”
沈素心疑惑地看着班主。
陈九避开她的目光,将茶盘放在一个箱子上:“陆先生,您看这些戏服......”
“我想再看看那箱旧报纸。”陆明远平静地说。
“那都是废纸!没什么好看的!”
“陈班主,”陆明远向前一步,“我在图书馆做事,整理旧籍文献是我的本分。这些旧报纸或许有收藏价值,我愿意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买下。”
钱字似乎触动了陈九。他犹豫了,眼珠子转了转,最终咬牙道:“那......那您看吧。不过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您看着给点就是了。”
陆明远重新打开衣箱,这次他仔细翻看那叠报纸。
除了关于大火的报道,还有几张更早的,都是夜台戏班的演出广告。最后一张是民国五年十二月的,预告新年将上演全本《牡丹亭》,主演花旦白露秋的名字用特别大的字体印着。
他注意到,所有报纸的边缘都有焦黑的痕迹,像是从火场中抢救出来的。
“这些报纸......是从火灾现场留下的?”他问。
陈九吞吞吐吐:“我......我不知道。这箱子我来时就有,真不知道。”
“班主,”沈素心忽然开口,“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尖声喊着什么,脚步声杂乱地朝这边涌来。
一个年轻武生跌跌撞撞冲进储物室,脸色煞白:“班主!素心姐!你们快来看!在......在戏台上!”
“慌什么!好好说话!”陈九呵斥。
“是戏服!一套白色的戏服,不知道是谁的,就挂在舞台正中央!”武生的声音发颤,“而且...而且上面有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素心第一个反应过来,提起裙摆朝外跑去。陆明远紧随其后,陈九愣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穿过昏暗的走廊,冲进前厅,踏上舞台侧面的台阶——
然后所有人都僵在了那里。
舞台正中央,确确实实挂着一套戏服。
月白色的女帔,绣着淡粉的折枝梅花,水袖长得拖到地板上。戏服穿在一个看不见的人形上,领口立着,袖子张开,仿佛正有一个透明的人穿着它,站在聚光灯下。
最刺目的是胸前。
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发黑,在素白的缎面上格外扎眼。
“这......这是谁干的!”陈九的声音在发抖,“谁把这破烂挂在这!”
“班主,”一个老琴师颤声说,“这不是咱们戏班的行头。我在这儿二十年了,从没见过这套戏服。”
陆明远缓缓走上舞台,靠近那套戏服,仔细查看。
料子是上好的苏缎,刺绣精美,但款式很旧,至少是二十年前的样式。他注意到戏服的腰带系成一个复杂的结,那是戏曲中特定的系法,叫“同心结”,只有扮演已婚妇人的角色才会这样系。
他的目光落在水袖边缘。
那里用银线绣着两个小字,磨损得几乎有些难以辨识了:
露秋。
白露秋。夜台戏班头牌花旦,在大火中尸骨无存的那个女人。
“快!快把它取下来烧了!”陈九在台下尖叫,“不祥!不祥啊!”
两个胆大的武生上前,正要触碰戏服,那两只空荡荡的水袖却自己抬了起来,缓缓地,优雅地在空中划了个圆弧,做了一个标准的抖袖动作。
然后,戏服朝着舞台前方,微微欠身。
仿佛在谢幕。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戏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就在这时,戏院大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来人穿着挺括的西装,头戴呢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
“陈班主,”那人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听说你们这儿又出事了?”
他走进来,摘下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