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意。
冰冷的,黏稠的,如同实质的蛛网,从屋顶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书斋内,灯火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钱掌柜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司空摘星像一只受惊的狸猫,紧贴着墙壁,全身肌肉紧绷。诸葛云的手已按在了短剑的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花满楼静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微微侧着头,仿佛在“聆听”那无形杀意的来源。
只有陆小凤,依旧站着,甚至还有闲暇轻轻捋了捋他那两撇漂亮的胡子。他的目光,如同两盏明灯,穿透紧闭的窗棂,投向屋顶的某个方向。
“朋友,屋顶风大,何不下来喝杯热茶?”陆小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带着他特有的、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从容。
回应他的,是一道月光。
不,不是月光,是一道剑光!
一道清冷、迅疾、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月华般的剑光!
“嗤啦!”
书斋坚固的木质屋顶,如同被热刀切开的牛油,瞬间被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木屑纷飞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随着那道惊艳的剑光,翩然坠落!
来人是一个女子。
一身淡青色的劲装,勾勒出她窈窕而矫健的身姿。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澈,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如同秋月般清冷的光泽。
她的人落下,剑光也已到了陆小凤的胸前!
快!无法形容的快!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速度与精准,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诸葛云和司空摘星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花满楼的身形微微一动,似乎想出手,但又停住。
陆小凤没有动。
他的脚仿佛在地上生了根。直到那冰冷的剑尖几乎要触碰到他衣衫的刹那,他的右手才倏然抬起!
不是抵挡,不是闪避。
他的食指和中指,以一种玄妙难言的轨迹,迎着那惊鸿般的剑光,轻轻一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清冷的剑尖,在距离陆小凤胸口不到一寸的地方,骤然停顿!
那足以洞穿金石的锋锐,竟被两根看似脆弱的手指,稳稳地、牢牢地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灵犀一指!
时隔十年,再次于这京华夜色中,展现出它那匪夷所思的神技!
青衣女子那冰封般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极细微的一丝惊讶,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她显然没料到,自己的剑,竟会被人用这种方式接下。
一击不中,她毫不恋战。手腕一抖,一股阴柔而诡异的力道顺着剑身传递过来,试图震开陆小凤的手指,同时足尖一点,身形便欲向后飘退。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陆小凤轻笑一声,夹着剑尖的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那阴柔的力道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并指如刀,无声无息地切向女子持剑的手腕。
女子眼中寒光一闪,竟不闪不避,空着的左手五指微屈,指尖隐隐泛起一丝青气,如同毒蛇吐信,直插陆小凤的咽喉!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陆小凤“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的悍勇。他切向对方手腕的指刀不得不中途变向,迎向那青气萦绕的五指。
“噗!”
一声沉闷的气劲交击声。
两人身形微微一晃,各自后退半步。
那柄清冷的长剑,依旧被陆小凤的手指夹着,但剑尖已微微弯曲。
直到此时,诸葛云和司空摘星才反应过来,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女子的退路。花满楼也向前一步,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温和而磅礴的气息,已笼罩了全场。
女子孤立中央,黑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围住她的四人,最后定格在陆小凤脸上。
“灵犀一指,名不虚传。”她的声音响起,如同她的剑光一样,清冷,没有起伏,“可惜,你挡了不该挡的路。”
陆小凤松开手指,那柄长剑“嗡”地一声弹回笔直。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姑娘的剑法也很好,快、准、狠,带着月光的清冷和……死寂。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陆小凤,落在那几本摊开在桌上的紫色标签账册上,眼神微微一凝。
“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会死得很快。”
“哦?”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比如,幽冥组织的资金来源?比如,那些用来制作火药的孔雀石和硫磺?再比如……你们刺杀太子的真正目的?”
他每说一句,女子的眼神就冰冷一分。当听到“刺杀太子”四个字时,她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杀机!
“胡说八道!”她厉声喝道,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被污蔑的愤怒,“幽冥行事,何须借他人之手!更不会行此……”
她的话戛然而止,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
陆小凤的眼睛却亮了。
他从这短暂的愤怒和失言中,捕捉到了极其重要的信息!
这个女子,承认了“幽冥”的存在,但她似乎……对刺杀太子之事,并不知情,甚至……有些不屑?
“看来,姑娘和那位在东宫留下血凤凰标记的朋友,并非一路人?”陆小凤试探着问道。
女子冷哼一声,不再言语。但她紧握长剑的手指,微微松了一松。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小凤的眼睛。
“或许,我们可以做个交易。”陆小凤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告诉我幽冥的来历,以及你们真正的目的。我或许可以帮你……清理门户?”
女子身体微微一震,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丝……刻骨的恨意?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
就在陆小凤以为她不会开口时,她忽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小心你身边的人。”
然后,她猛地将一样东西塞到陆小凤手中,同时手腕一翻,长剑挽起一团耀眼的剑花,逼得诸葛云和司空摘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而她则借着这一瞬间的空隙,身形如青烟般向上掠起,从那破开的屋顶窟窿中,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等诸葛云和司空摘星想要追赶时,窗外夜色沉沉,哪里还有那青衣女子的踪影?
“她说什么?”诸葛云急问道。
陆小凤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背面,则是一个古篆的“月”字。
“她没说太多。”陆小凤摩挲着那块冰冷的令牌,目光深邃,“但她给了我们这个。”
他抬起头,看向那窟窿外的一弯冷月,缓缓道:
“而且,她让我们小心……身边的人。”
书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只有那破碎的屋顶,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幽冥的杀手,一个名为“月”的冰冷女子,带着谜团而来,又带着更多的谜团而去。
而她留下的那句警告,更像是一根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小心身边的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