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默生踏上舞台,手杖轻轻点地,仿佛眼前不是一桩灵异事件,而是一起寻常的盗窃案。
他在那套悬空的戏服前三步远处停下,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香烟,划燃火柴。火光在他脸上跳跃了一瞬,照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陈班主,”他吐出一口烟,视线仍停留在戏服上,“三天前你们戏班有人失踪,今天又出现这种怪事。你不觉得该给我个解释吗?”
陈九的脸涨成猪肝色:“周、周探长,这......这我真不知道啊!我今早一来就......”
“戏服是哪来的?”周默生打断他。
“不是我们戏班的!真不是!”陈九几乎要哭出来,“我在这行三十年,从没见过这套行头!”
周默生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陆明远:“这位先生是?”
“租界图书馆的陆明远。”陆明远平静地自我介绍,“受陈班主之邀,来看一批旧戏服。”
“图书馆员对戏服也有研究?”
“家祖曾是票友,略知一二。”
周默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剖开。然后,他忽然笑了:“好。陆先生既然懂行,能否看出这套戏服的来历?”
陆明远重新审视那戏服。
“从款式和刺绣手法看,是民国初年江南戏班的样式。”陆明远斟酌着词句,“这种同心结的系法,通常用于扮演已婚妇人的角色。至于具体来历......”他顿了顿,“需要进一步查看。”
周默生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陆明远深吸一口气,伸手触碰戏服的袖子。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那不是布料的凉,而是一种阴冷的,几乎要渗入骨髓的寒意。他强忍着不适,仔细检查袖口的刺绣。
就在他的手指翻到袖口内侧时,他看见了。
一行极小的,用同色丝线绣上去的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赠露秋姊 愿永为杜丽娘 月仙 丙辰年腊月”
月仙。夜台戏班班主李月仙。
陆明远的手僵住了。他猛地想起那叠旧报纸中的一张演出广告,主演名单上并列的两个名字:白露秋,李月仙。报道中称二人是师兄妹,自幼一起学艺,感情甚笃。
“发现了什么?”周默生问。
陆明远迅速放下袖子:“没什么,普通的戏班赠礼题字。”
但他知道周默生看见了。那双眼睛太过锐利,什么也瞒不过他。
周默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转向陈九:“陈班主,把这套戏服取下来,我要带回巡捕房作为证物。”
“这......这怎么取啊?”陈九哭丧着脸。
的确,戏服悬在半空,没有衣架,没有钩子,就像被一个透明人穿着站在那里。两个武生试图上前,但一靠近就面色发白,连连后退。
“班主,有......有股寒气。”一个武生颤声说。
周默生皱了皱眉,自己上前。他伸出手,正要触碰戏服领口,戏服的水袖猛地扬起,迅疾如电,直直向周默生的脸甩去!
周默生反应极快,向后撤步,但水袖边缘还是擦过了他的脸颊。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戏服开始剧烈晃动,两只袖子在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溺水者的挣扎。胸前的暗红污渍在晃动中显得格外刺眼,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都退后!”周默生喝道。
众人慌忙退到舞台边缘。
只有陆明远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套发狂的戏服。那戏服周围似乎弥漫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扭曲了光线,让戏服看起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然后,他听见了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女子的哭声。
凄楚,哀怨,夹杂着听不清的呢喃。
那哭声只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同时,戏服像是失去了支撑,突然软塌塌地掉落在地,堆成一团月白色的织物。
寂静重新降临。
陈九大口喘着气,几个年轻演员已经瘫坐在地。沈素心扶着侧幕的柱子,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神却异常清明,死死盯着那堆戏服。
周默生蹲下身,用手杖拨开戏服。他检查得很仔细,从领口到裙摆,最后目光停留在腰带处。那里系着的“同心结”不知何时已经松开,绳头垂落,像是被人解开的。
“带走。”他站起身,对随行的两个巡警说。
巡警战战兢兢地上前,用一块黑布将戏服包裹起来。戏服很轻,但两人抬着时却显得十分吃力,仿佛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周默生转向陈九:“戏院暂时封闭,所有人不得离开上海,随时配合调查。”他的目光扫过陆明远,“陆先生,你也需要做个笔录。请跟我回巡捕房。”
......
......
租界巡捕房的询问室里,陆明远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前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房间很小,只有一扇高窗。
周默生坐在他对面,已经脱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没有马上问话,只是静静打量着陆明远。
“陆先生,”他终于开口,“今天之前,你听说过夜台戏班吗?”
很直接的问题。陆明远知道隐瞒没有意义,周默生这样的人一定有办法查出来。
“在旧报纸上看到过。”
“只是旧报纸?”周默生身体前倾,“可我听说,陆老先生生前是北平有名的票友,收藏了不少戏班的老物件。你父亲烧掉的那些遗物里,就没有关于夜台戏班的?”
陆明远心头一震。周默生连他祖父的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家祖确实留下过一本戏谱,”他选择部分坦白,“但已经烧了。我只记得上面有些奇怪的批注。”
“关于夜台戏班的批注?”
“是。”
周默生靠回椅背,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能具体说说吗?”
陆明远犹豫了。
他自己可不想过深地卷入这件事。但不说的话,周默生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林婉儿失踪,眼前的血戏服,这一切似乎都与那本戏谱有关......
“戏谱上有一页是《牡丹亭·离魂》,”他缓缓说,“旁边用朱砂批注写着,夜台戏班在大火前正准备演这出戏。还写着......‘戏未终,魂不散,每逢月圆必寻替身续之’。”
周默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陆明远注意到,他转笔的动作停了。
“月圆寻替身。”周默生重复道,“今天是八月十八,离月圆夜已经过去三天。林婉儿失踪正是在月圆夜。陆先生,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周默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明远,“如果真有替身之说,林婉儿现在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陆明远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戏谱上那行若隐若现的字:“首替者,林氏婉儿...”
就在这时,询问室的门被急促敲响。一个年轻巡捕推门进来,脸色慌张:“探长!春华戏院那边出事了!”
周默生猛地转身:“什么事?”
“林、林婉儿回来了!她...她在戏台上唱戏!”
......
......
他们赶到春华戏院时,已是傍晚时分。
戏院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所有能点亮的灯都点上了,将整座戏院照得如同白昼。
戏台上,林婉儿正在唱《牡丹亭·离魂》。
她穿着旦角的行头,但不是春华戏班的,而是一套从未见过的,极其精美的戏服。淡青色对襟帔,绣着蝶恋花图案,头戴点翠头面,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唱腔......陆明远听不懂戏,但能听出那声音与他以往听过的任何唱腔都不同。更清,更脆,每个字都咬得极其精准,转腔处婉转得近乎诡异,像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台下的观众席上,戏班所有人都坐着,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陈九坐在第一排正中,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沈素心坐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陆明远和周默生悄悄在最后一排坐下。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周默生压低声音问旁边的琴师老赵。
老赵嘴唇哆嗦着:“申、申时初刻。我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她就从后台走出来了,穿着这身戏服,脸上已经化好了妆。一句话不说,直接上台就开始唱。”
“她说什么了吗?”
“没有。就......就一直唱。已经唱了一个多时辰了。”
陆明远看向台上。
林婉儿的表演无可挑剔。身段、眼神、手势,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完全不像她这个年纪和资历的演员能达到的水平。但越是这样完美,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虽然随着剧情做出各种表情——悲、喜、嗔、怨——但眼底深处什么都没有,就像两潭死水。
唱到“离魂”一折的高潮处,身段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然后,她的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发出轻微的“咔”的一声。
台下传来压抑的惊呼。
林婉儿似乎没有察觉,继续唱着:“则为我生小婵娟,拣名门一例一例里神仙眷...”
她的声音跟着也开始变化。原本清脆的嗓音里,混入了另一个声音——更成熟,更哀怨,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时而同步,时而错开,形成诡异的重唱。
陆明远感到一阵眩晕。他闭上眼睛,那双重唱却更加清晰地钻进耳朵。不,不是钻进耳朵,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他能分辨出两个声音——一个是林婉儿,另一个......
他猛地想起那本戏谱。在《牡丹亭·离魂》的唱词旁边,祖父用极小的字批注了一句:“露秋擅此折,每唱至‘生小婵娟’处,必以气声转腔,如幽魂呜咽。”
台上,林婉儿的转腔正是如此。一声若有若无的气声,像叹息,又像呜咽。
她的面容也在变化。油彩之下,五官似乎在微微扭曲,时而像林婉儿,时而又变成另一张脸——一张更成熟、更哀婉的女人的脸。两张脸重叠、交替,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沈素心忽然站了起来。
“素心!”陈九想拉她,却没拉住。
沈素心一步一步走向舞台。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儿,不,是盯着林婉儿脸上那张时隐时现的另一张脸。
走到台前,她停下,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陆明远读出了那两个字:露秋。
台上的林婉儿——或者说,控制着林婉儿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转向沈素心,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焦点。那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哀怨,有渴望,还有......还有某种诡异的亲切感。
她向沈素心伸出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林婉儿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是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争夺控制权。她的唱腔完全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不成调的呻吟。
“不......不要......”她自己的声音终于出现了,微弱而惊恐,“我......我好冷......”
“婉儿!”沈素心想冲上台,被陈九死死抱住。
林婉儿的眼睛恢复了片刻清明。她看着沈素心,看着台下的所有人,泪水冲花了脸上的油彩。
“救我......”她哑声说。
然后,那个陌生的、哀怨的声音重新占据了主导:“——恨苍穹,妒花风雨,偏在月明中!”
最后一句唱完,林婉儿的身子一软,倒在了戏台上。
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陈九第一个反应过来,冲上台去。沈素心紧随其后,陆明远和周默生也快步跟上。
林婉儿躺在戏台上,眼睛睁着,望着头顶的横梁。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但眼神已经涣散,对周围的呼喊毫无反应。
沈素心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婉儿?婉儿?”
林婉儿没有回应。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沈素心俯身去听,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她说什么?”周默生问。
沈素心抬起头,泪水滑落:“她说......‘下一个,是你’。”
陆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顺着林婉儿的目光望去——她看的不是横梁,而是横梁上悬挂的一块旧牌匾,积满灰尘,但隐约能看出上面的字:
夜台永驻。
而在牌匾的阴影里,陆明远似乎看见了一道模糊的白影,穿着戏服,水袖垂落,正静静地俯视着台下所有人。
白影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素心。
然后,消散在黑暗里。
周默生顺着陆明远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脸色异常凝重,手紧紧握着手杖,指节发白。
“叫救护车。”他低声对巡警说,“封锁现场。所有人,包括我在内,谁也不许离开。”
他的目光扫过戏院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沈素心身上。
“尤其是你,沈小姐。”他说,“从现在起,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你。”
沈素心抱着昏迷的林婉儿,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林婉儿身上的戏服。那套淡青色,绣着蝶恋花的戏服,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陆明远注意到,戏服的腰带处,同样系着一个同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