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老赵死后,戏班的人陆续病倒。
不是寻常的风寒发热,而是一种奇怪的倦怠,整日昏昏欲睡,醒来时却更加疲惫。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精气。最先倒下的是几个年轻武生,接着是打杂的学徒,连陈九也病恹恹地躺在客栈床上,咳嗽不止。
医生来看过,说不出病因,只开了些补气的药。药喝下去,不见好转,反倒像是催发了什么。病人们在半梦半醒间会忽然哼起戏来,唱的都是夜台戏班的剧目,字正腔圆,全然不像他们平时粗哑的嗓音。
只有两个人例外:陆明远和沈素心。
陆明远起初以为是自己体质好,直到他发现沈素心也安然无恙。两人在客栈天井里碰面时,互相打量对方完好的气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你不觉得奇怪吗?”沈素心压低声音,“整个戏班都病了,只有我们俩没事。”
“也许因为我们不是戏班的人。”陆明远说,但这话他自己也不信。他虽不是戏班成员,但这段时间频繁出入戏院,按说也该沾上点什么。
沈素心摇头:“我从小在戏班长大的,怎么不算戏班的人?”她顿了顿,眼神飘向二楼陈九的房间,“而且......我昨晚梦见我外婆了。”
“又梦见了?”
“嗯。这次更清楚。”沈素心搓着手臂,仿佛觉得冷,“她穿着那件褪色的戏服,就是大火那天她穿的那件。她站在一个很暗的地方,像是地下室,周围都是水。她对我说:‘素心,你躲不掉的。你是戏媒,是她们选中的’。”
“她们?”
“那些戏魂。”沈素心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外婆说,我们沈家的女人每隔一代就会出一个戏媒,是连接阳世和戏魂的通道。不是诅咒,是......天赋。但也因为这种天赋,容易被附身,容易被吞噬。”
陆明远想起那本戏谱上关于“替身”的批注。如果沈素心真是戏媒,那林婉儿的遭遇就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必然的开始。
“你母亲也是戏媒?”
沈素心点头:“但她死得早,我还小,不了解她的情况。外婆是我见过最严重的。她晚年完全分不清戏和现实,有时会在半夜起床,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唱戏。最可怕的一次,她唱到一半,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粗哑凶狠,唱的是《霸王别姬》里项羽自刎那段。我躲在门后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那个影子......那个影子在做和她不一样的动作。”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压下涌上喉咙的恐惧。
“从那天起,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疯病。有什么东西缠着我们家族,一代一代,逃不掉。”
天井里起了风,吹动晾晒的戏服。那些鲜艳的绸缎在空中飘荡,像是无数不安分的魂灵在伸展肢体。陆明远看着沈素心苍白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没说出口。在这个充斥着死亡和诡异的时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之前说,外婆留下了调查线索。”他转换话题,“关于夜台戏班,她还说了什么?”
沈素心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好的纸,小心展开。纸张已经泛黄变脆,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你看这里。”她指着其中一段,“‘露秋最后几日异常恐惧,常言有人跟踪。月仙欲报巡捕房,却被周家拦下。丙辰年三月廿五,露秋将一物交我保管,嘱我若有不测,将此物交予可靠之人。’”
“是什么东西?”
“没说。但这里有个标注。”沈素心指向纸页边缘的一行小字,“‘物藏于《长生殿》戏本夹层,切记勿轻易示人。’”
陆明远的心跳加快了。
这正是戏谱上批注“露秋绝唱,曲终人未散”的那出戏,也是沈素心被预言将要重演的戏。
“戏本在哪里?”
“不知道。大火之后,夜台戏班的东西大多烧毁了,少部分被周家处理掉。外婆找了多年,没找到那个戏本。”沈素心折起纸,重新收好,“但她找到了另一个线索——当年夜台戏班除了公开的戏院,还有一个秘密排练场。那是李月仙为了避开周世荣的骚扰,特意租下的地方,没几个人知道。”
“福煦路142号地下室?”
“对。外婆去探查过,但没敢进去。她说那个地方阴气太重,站在门口就能听见里面有人唱戏。她推测,当年大火前,夜台戏班最后几天可能就是躲在那里排练《长生殿》。”
陆明远想起周默生的警告,想起他威胁时的眼神。探索那个地下室无疑风险巨大,但如果不查,他们永远无法知道真相。
“我们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沈素心说,“周默生约了闸北的警察局长吃饭,至少要两个时辰。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
下午两点,福煦路。
这条街位于闸北边缘,原本是法租界的边界,后来租界扩张,这里成了三不管地带。街道两旁多是两层的老式石库门房子,门楣上的雕花已经模糊,墙皮斑驳脱落。142号在最里端,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看起来废弃已久。
院门虚掩着,铁门上的锁已经锈死,但门轴似乎最近有人动过,锈迹有新鲜的刮痕。陆明远和沈素心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正对小楼的门廊下,放着几把腐烂的藤椅,椅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小楼的门窗都关着,玻璃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双双瞎掉的眼睛。
“地下室入口在后面。”沈素心低声说,引着陆明远绕到小楼侧面。
侧面墙根处,有一个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矮门。木门已经朽烂,但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黄铜挂锁,锁面锃亮,新的,显然刚换上去不久。
“有人来过。”陆明远蹲下身检查,“最近的事。”
沈素心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长的发簪。那是她外婆留下的银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她将簪子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你怎么会开锁?”陆明远惊讶。
“外婆教的。”沈素心淡淡地说,推开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吞噬了所有光线。
陆明远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煤油灯,划燃火柴。火苗在玻璃灯罩里跳动,照亮前方几级台阶。石阶很陡,上面生满青苔,滑腻腻的。两人小心翼翼地下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发出空洞的回音。
大约下了二十几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地下室,比地面上的小楼面积还大。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一角,但足以看清这里的格局:中间是一小片空地,铺着已经朽烂的地毯;四周散落着一些桌椅,桌面上还放着茶杯、唱本等物件,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最深处,是一个用木板搭起的一个矮台,上面挂着深红色的幕布,幕布褪色严重,但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陆明远举起煤油灯,环顾四周。墙壁上贴着一些褪色的海报,都是夜台戏班的演出宣传。其中一张特别醒目,是《长生殿》的专场海报,主演白露秋、李月仙的名字用金粉描画,在煤油灯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
“就是这里。”沈素心的声音有些发抖,“和外婆描述的一样。”
她走向戏台,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陆明远跟在她身后,煤油灯的光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戏台上除了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空无一物。但桌子上放着一个木匣,黑漆已经斑驳,但锁扣处擦得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打开。
沈素心伸手去碰木匣,却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怎么了?”
“有人在看我们。”她低声说,眼睛盯着戏台后方的黑暗。
陆明远举起煤油灯照向那里。幕布后方是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隐约中,他似乎听见了什么——极轻的、有规律的声响,像是......像是有人在轻轻踩着拍子。
嗒,嗒,嗒。
不是脚步声,是脚尖点地的声音,是戏曲里旦角走台步时的节奏。
沈素心忽然捂住耳朵,脸色煞白:“别唱了......求你别唱了......”
“你听见什么了?”
“《长生殿》......‘埋玉’那段......她在唱......”沈素心的身体开始摇晃,“声音好近......就在我耳朵里......”
陆明远什么也没听见,但他看见沈素心的瞳孔在扩散,眼神开始涣散。他赶紧扶住她,却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沈小姐!沈素心!”
沈素心没有回应。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做出兰花指的姿势,在空中虚虚地比划着,像是在表演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但声音完全变了——不再是平时的温婉清亮,而是一种更加成熟、更加哀怨的嗓音,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要唱出来:
“玉环......玉环好苦啊......”
这是《长生殿》里杨玉环的台词。
陆明远的心沉到谷底。沈素心被附身了,就在这里,在这个阴森的地下室里。
“白露秋?”他试探着问。
沈素心——或者说,控制着她身体的东西——缓缓转过头。那张脸还是沈素心的脸,但表情完全变了,眉梢眼角都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风情和哀怨。她的眼睛盯着陆明远,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
“你不是月仙。”那个声音说,带着失望,“你是谁?”
“陆明远。陆清源的孙子。”
那个名字似乎触动了什么。沈素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挣扎。她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陆先生......救......”
但马上又被压下去。
“陆清源......”附身的魂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柔和了些,“他......他后来还好吗?”
“他去世了。七年前。”
沉默。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都死了......”那个声音喃喃道,“月仙死了,云岫死了,清源也死了......只有我......只有我还在这里......”
一滴泪从沈素心眼角落下,划过苍白的脸颊。
陆明远鼓起勇气问:“你是白露秋?”
对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为了查清真相。为了帮沈素心,也为了.....让我祖父安息。”
“真相?”那声音忽然变得尖锐,“真相就是火!好大的火!他们在外面锁了门,我们出不去......月仙想撞开门,撞得满手是血......孩子们在哭......我在唱,我一直唱,唱到嗓子哑了,唱到烟呛进来......”
沈素心的身体开始抽搐,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她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谁锁的门?”陆明远急切地问,“谁放的火?”
“周......”那个声音艰难地说出一个字,然后突然卡住。沈素心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尖叫起来。
不是沈素心的声音,也不是白露秋的声音,而是一种非人的、撕裂般的尖叫,在地下室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然后骤然熄灭。
黑暗吞噬了一切。
陆明远在黑暗中紧紧抱住沈素心。她的身体冰冷僵硬,还在不停地颤抖。他摸索着想要重新点亮煤油灯,却听见黑暗中响起了别的声音。
很多声音。
窃窃私语声,啜泣声,哼唱声......还有脚步声,许多脚步声,在黑暗中来来回回,围着他们转圈。空气变得刺骨寒冷,呼吸都凝成白雾。
然后,一点微弱的光亮了起来。
在戏台上。
那是一盏灯笼,纸糊的,里面燃着蜡烛。灯笼被一只苍白的手提着,手的主人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面容。灯笼的光照亮了戏台中央。
那里站着许多人影。
穿着各式各样的戏服,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但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像是蒙着一层雾。他们保持着各种表演姿势,有的抬手,有的转身,有的跪地,全都静止不动,像是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的戏照。
提灯笼的人向前走了一步,光晕扩大,照亮了“她”的脸。
是白露秋——或者说,是白露秋的魂。她穿着月白色的戏服,正是林婉儿失踪那夜出现的那套,胸前的血迹在灯笼光下黑得发亮。她的脸很清晰,甚至可以说很美,但美得不真实,像是画出来的。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
“你看得见我。”她开口,声音直接响在陆明远脑海里,而不是通过耳朵。
“是。”陆明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
“因为你也有戏媒的血。”白露秋——或者说,她附身的沈素心——缓缓走下戏台,灯笼在她手中摇晃,“你祖父,你父亲,你......你们陆家,和我们沈家一样,都是戏媒家族。只是你们藏得深,自己都不知道。”
陆明远如遭雷击。祖父那些疯癫的呓语,父亲对戏谱的恐惧,他自己对戏曲莫名的熟悉感......原来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们?”
“因为戏。”白露秋走到他面前,抬起手,轻轻抚过陆明远的脸颊。触感冰冷,像冬天的霜。
“戏是魂,魂是戏。唱久了,演深了,魂就留在戏里,戏也渗进魂里。我们这样的人,天生就和戏魂相通,容易招它们,也容易......变成它们。”
她收回手,指向戏台上那些静止的人影:“你看,他们都在这儿。四十一个人,都在等。等戏演完,等仇得报,等......等一个结局。”
“林婉儿和老赵......”
“是开始。”白露秋的声音冷下来,“但不是我们要的。他们只是垫场,只是序幕。真正的戏,还没开始。”
她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沈素心脸上,眼神变得复杂:“素心是个好孩子,像她外婆,像她母亲......但她不该卷进来。可没办法,她是这一代的戏媒,是唯一的通道。没有她,戏演不完。”
“什么戏?”
“《长生殿》。全本。”白露秋说,“那晚我们只演到‘埋玉’,杨玉环刚死,戏就断了。戏断魂不散,一散二十年。现在,该续上了。”
“续上了会怎样?”
白露秋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向地下室入口的方向,脸色忽然变了:“他来了。”
“谁?”
“周家的人。”白露秋的声音里充满恨意,“他们一直在监视这里。快走,带着素心走。下次满月之前,不要再回来。”
“可是——”
“走!”白露秋厉声道,同时沈素心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重新聚焦,变回了她自己的眼神,但充满恐惧和混乱。
“陆先生......我们快走......”她虚弱地说,挣扎着站起来。
陆明远扶住她,捡起地上的煤油灯,已经摔坏了,无法点亮。他只能凭着记忆,摸着黑朝入口方向走去。
黑暗中,他听见身后传来白露秋的声音,很轻,但清晰地钻进耳朵:
“告诉素心,她外婆留下的东西......在镜子后面。找到它,才能救她。”
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不止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
陆明远和沈素心跌跌撞撞爬上石阶,冲出矮门,冲进院子里。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血色。他们刚跑到院门口,就听见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不像是人的声音,是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撕裂般的哀嚎。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沈素心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泪水无声地流下来。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里,似乎有一道白影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
“她走了。”沈素心喃喃道。
“谁?”
“露秋姨。”沈素心擦掉眼泪,“我能感觉到,她暂时离开了。但她会回来的,下次满月,她一定会回来。”
陆明远扶起她,两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福煦路。走出巷口时,陆明远回头看了一眼142号的门牌,忽然注意到门楣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标记——一个圆形图案,里面刻着两个字:
周宅。
这栋房子,原来是周家的产业。
也就是说,夜台戏班的秘密排练场,一直就在周家的监视之下。甚至可能,那场大火之前,周家就知道他们在哪里。
陆明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想起白露秋最后的话:“她外婆留下的东西.....在镜子后面。”
什么镜子?在哪里?
而更紧迫的问题是:距离下次满月,只剩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后,如果《长生殿》真的重演,沈素心会怎样?那些戏魂会怎样?
还有周默生——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他们今天来探查吗?
陆明远抬头看向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乌云正在聚集,遮蔽了最后一缕天光。
要下雨了。
一场酝酿了二十年的雨,一场混合着血与火、戏与魂的雨,即将倾盆而下。
而在他们身后,福煦路142号的地下室里,那盏纸灯笼还亮着,在空无一人的戏台上静静燃烧。
灯笼的光晕中,戏台上那些静止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其中最靠近台前的,那个一身黑色,摆着林冲夜奔姿势的人影——缓缓抬起头,模糊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