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雨终于落下来,开始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在瓦片上嗒嗒作响,很快就变成倾盆大雨,在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色的帷幕。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柜台上摇曳。老板娘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推门声才抬起头,看见陆明远和沈素心湿淋淋地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哎哟,两位这是去哪儿了?淋成这样!”她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递上两条干毛巾,“快擦擦,别着凉了。你们戏班那几个病号今天更严重了,一直在说胡话,吓得我都不敢上楼。”
沈素心擦头发的手顿住了:“说胡话?说什么?”
“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像是在唱戏。”老板娘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不安,“最吓人的是那个小武生阿强,他躺在床上,手脚却在那儿比划,一会儿做这个手势,一会儿摆那个姿势,跟真的在台上演戏似的。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珠子都不会转。”
陆明远和沈素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这症状,和林婉儿被附身时何其相似。
“我们去看看。”沈素心说。
“哎,等等!”老板娘拦住他们,“周探长下午来过,留了话,说要是你们回来,马上去见他。他在楼上等你们呢。”
周默生来了。
陆明远心中一沉。他们刚从福煦路回来,周默生就出现在客栈,这绝不是巧合。他在监视他们,或者说,他在等他们自投罗网。
“周探长在哪个房间?”沈素心问。
“二楼最里头那间,说是临时征用做询问室。”老板娘指了指楼梯,“他还说,说如果你们不主动去,他就下来请你们。”
两人放下毛巾,默默走上楼梯。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雨夜的寂静中格外刺耳。二楼走廊里,只有尽头那间房透出灯光,门缝下漏出一线昏黄,像是黑暗中一只狭长的眼睛。
他们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却自己开了。
周默生站在门内,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倒像个教书先生。他手里拿着那个巴掌大的记事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看见他们,他合上本子,侧身让开。
“进来吧。把门关上。”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壶茶和三个茶杯。茶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泡好不久。
“坐。”周默生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床沿坐下,“淋雨了?喝点热茶暖暖。”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温和,但这更让人不安。陆明远和沈素心依言坐下,却没有碰茶杯。
“周探长找我们有什么事?”陆明远开门见山。
周默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是他从春华戏院二楼包厢找到的那面,背面刻着“赠露秋,愿卿常对镜,莫忘画眉人”的那面铜框圆镜。
镜子在煤油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裂痕将镜面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出他们扭曲变形的脸。
“今天下午,”周默生缓缓开口,“我去了一趟闸北公墓。夜台戏班四十二个人的墓都在那儿,我一个个看过去。很奇怪,大多数墓碑都很简陋,只是块青石板,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只有两个墓修得比较好,有石栏,有供桌,墓碑也讲究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子上:“一个是李月仙的墓,另一个就是白露秋的。说是墓,其实都是衣冠冢,因为她们的尸身......都没找到。”
沈素心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我在白露秋的墓前站了很久。”周默生继续说,“墓碑上刻着‘白氏露秋之墓’,立碑人是‘挚友沈云岫’。墓前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打扫。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这次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缕头发。乌黑的长发,用红绳系着。这让沈素心和陆明远不约而同地想起在福煦路地下室里看到的那缕头发。
“这头发是在墓前发现的,压在一块石头下。”周默生看着沈素心,“沈小姐,这是你外婆的头发吧?”
沈素心盯着那缕头发,嘴唇微微颤抖,但没有说话。
“你外婆每年清明都会去扫墓,这件事我知道。”周默生将头发重新包好,“但她去世后,墓前依然干净。是你母亲在扫墓,对吗?直到你母亲也去世后......就没人去了。可这头发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一个月。是谁放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声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是我。”沈素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上个月初七,我去过。”
“为什么去?”
“因为那天是露秋姨的忌日。”沈素心抬起头,直视周默生的眼睛,“周探长,您今天找我们来,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审问,那请直说。如果是闲聊,对不起,戏班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我没心情闲聊。”
周默生看着她,忽然笑了:“沈小姐果然快人快语。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今天下午,有人在福煦路142号附近看到你们两个。那栋房子是周家的产业,二十年前租给夜台戏班做排练场。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陆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果然,周默生知道了。
“我们去查线索。”沈素心坦然承认,“我外婆留下的笔记提到那个地方,说可能藏有夜台戏班的遗物。我们想找找看,有没有能解释最近这些怪事的线索。”
“找到了吗?”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地下室。”
沈素心撒了谎,而且撒得很自然。陆明远惊讶地发现,这个平时温婉的女子,在关键时刻竟然如此镇定。
周默生转过身,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你们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因为那栋房子很危险。”周默生重新坐下,表情严肃起来,“二十年前大火后,那地方就闹鬼。附近的居民都说,晚上能听见里面有人唱戏,看见窗口有白影飘过。曾经有几个乞丐住进去,第二天全疯了,嘴里只会咿咿呀呀唱戏,唱的还是夜台戏班的剧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那栋房子的钥匙,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我,另一个......”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另一个人已经死了,或者不是人。
房间里又陷入沉默。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像是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拍打。
“周探长,”陆明远忽然问,“您为什么对二十年前的案子这么上心?按说,那案子早就结了,是意外。您现在的职责是查老赵和林婉儿的案子,为什么一直在追问夜台戏班的事?”
这个问题很尖锐。
周默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思考。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他的表情显得捉摸不定。
“因为我觉得,”他终于开口,“现在的案子,和二十年前的案子,是连着的。”
“连着?”
“林婉儿被附身,唱的是《牡丹亭·离魂》。那是夜台戏班大火当晚准备演的戏。老赵上吊的姿势,是《夜奔》里林冲的动作。李月仙最擅长的就是林冲。而现在,戏班其他人开始出现类似症状......”周默生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一切都在重演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说,在完成二十年前没完成的事。”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桩普通案件。
“周探长觉得,这件事会怎么发展?”沈素心问。
周默生看向她,眼神变得复杂:“沈小姐,你相信命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沈素心愣了一下,摇摇头:“不信。”
“我原来也不信。”周默生说,“但我祖父信。他临死前对我说,有些债是要还的,有些戏是要演完的。周家欠夜台戏班一条命,就得还一条命。”
陆明远和沈素心同时僵住了。
“您说什么?”沈素心的声音发颤。
“我祖父周世荣,晚年一直做噩梦。”周默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梦里总是在火里,听见很多人哭喊。他说那是夜台戏班的人在找他索命。医生说他老了,神志不清,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查过家族档案,也问过当年的老仆人。大火那晚,我祖父确实在闸北,离戏院不远。而且在那之前,他多次骚扰白露秋,想纳她为妾,都被拒绝。他有动机,也有机会。”
“您认为您祖父是凶手?”陆明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认为他至少知情。”周默生说,“但我没有证据。所有证据都在大火中烧毁了,当年的调查也被压下去了。周家有钱有势,想掩盖真相太容易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我想查清真相,不是为了翻案,而是为了......赎罪。如果周家真的欠了命债,那就还。如果那些戏魂真的需要什么才能安息,那就给。”
这番话完全出乎陆明远和沈素心的意料。他们一直以为周默生是来掩盖真相的,没想到他竟有这种想法。
“您打算怎么还?”沈素心问。
“我不知道。”周默生坦诚地说,“但最近这些事,让我觉得,也许还债的时候到了。林婉儿,老赵,他们都在为二十年前的戏付出代价。下一个会是谁?还会死多少人?”
他看向沈素心,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担忧:“沈小姐,你外婆是沈云岫,你和白露秋有血缘关系,你又是这一代的戏媒。在所有还活着的人里,你和二十年前的纠葛最深。我担心下一个目标会是你。”
这句话说中了沈素心最深的恐惧。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手指紧紧抓住衣角。
“所以我想保护你。”周默生继续说,“不是监视,是真心的保护。我安排了人在客栈周围,也打点了巡捕房的弟兄,让他们多加留意。但我知道,这些对付人可以,对付那些东西......恐怕不够。”
他拿起桌上那面镜子,递给沈素心:“这面镜子,你拿着。白露秋生前最爱惜它,据说能照见不干净的东西。也许......也许能保护你。”
沈素心没有接,只是看着镜子。镜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光,那些裂痕像是蛛网,将世界分割成碎片。
“周探长,”陆明远忽然开口,“您今天去闸北公墓,只看了白露秋和李月仙的墓吗?”
周默生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意思?”
“四十二个人,只有两座墓修得好。其他人的墓呢?他们的家人呢?为什么二十年来,几乎没人提起这场大火,没人要求重新调查?”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子,刺破了周默生刚才营造的诚恳氛围。
周默生的表情僵住了。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说:“陆先生果然敏锐。不错,其他人的墓都很简陋,有些连名字都没刻对。至于他们的家人......大部分都离开了上海,或者死了。那个年代,穷人的命不值钱,一场大火,烧了就烧了,没人会在意。”
他说得很冷漠,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我查到一个有趣的事。”陆明远继续说,他决定冒一次险,试探周默生的底线,“夜台戏班有个琴师,姓赵,是现在这个老赵的叔叔。大火后第三天,有人看见他在周家门口徘徊,说要见周世荣。第二天,他就跳黄浦江自杀了。遗书上写着‘欠债已还,勿再追究’。周探长知道这件事吗?”
周默生的脸色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陆明远捕捉到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肌肉绷紧。
“我不知道。”周默生说,声音有些僵硬,“你从哪儿听来的?”
“旧报纸,图书馆的档案,还有......”陆明远顿了顿,“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
这是虚张声势。他其实只从戏谱的批注里看到一句模糊的“赵姓琴师债已偿”,但结合老赵的遭遇,他猜出了大概。
周默生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他的心思看穿。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陆先生,你比我想象的厉害。看来我们都有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今天就这样吧。沈小姐,镜子你拿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记住,晚上不要单独出门,有什么事立刻叫我。”
他拉开门,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陆明远和沈素心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周默生忽然又说了一句:
“对了,明天会有个道士来。戏班的情况越来越糟,我请他来做法事,驱驱邪。你们都在场比较好。”
说完,他关上了门。
陆明远和沈素心站在走廊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做法事?周默生想干什么?
他们回到沈素心的房间,关上门,才敢低声交谈。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沈素心问,“关于赎罪那段?”
“半真半假。”陆明远皱眉,“他可能真觉得周家有罪,想赎罪。但他隐瞒了更多东西,比如那个赵姓琴师自杀的事。而且他为什么要做法事?这不像他的作风。”
沈素心拿起那面镜。镜子很沉,铜框冰凉。她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刻字:“赠露秋,愿卿常对镜,莫忘画眉人。”
“月仙对露秋姨,是真心的。”她轻声说,“外婆说,他们原本计划大火那晚演完《牡丹亭》,就向班主坦白,申请结婚。没想到......”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些刻字。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陆先生,你看这里。”她把镜子递过来,指着刻字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陆明远接过镜子,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凹陷很规则,是个长方形,大小正好能放进......
“一把钥匙。”沈素心说,“或者一个薄片。”
她的话提醒了陆明远。他想起白露秋在地下室说的话:“她外婆留下的东西......在镜子后面。”
难道不是指镜子背面,而是镜子里面?
他试着撬动镜框,但镜框很结实,徒手打不开。他想起沈素心开锁用的那根发簪。
“你的簪子呢?”
沈素心从头发上取下银簪。陆明远接过,将簪尖小心插进镜框和镜面的缝隙,轻轻撬动。
咔哒一声,镜框松动了。他继续小心撬动,终于将背面的铜板取了下来。
镜子后面是空的,有一个小小的夹层。夹层里,果然放着一件东西。
不是钥匙,而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纸已经泛黄变脆。
陆明远小心地展开纸。纸不大,上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首诗:
“月照露台秋已深,
仙音绕梁夜沉沉。
周而复始无穷尽,
家家户户闭门声。
纵有千般不甘愿,
火中取栗终成尘。
切记丙辰冬夜语,
莫忘西厢旧时盟。”
这是一首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
月仙周家纵火切记莫忘
月仙周家纵火切记莫忘。
陆明远和沈素心同时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白露秋临死前留下的控诉,藏在李月仙送给她的镜子里,等待有朝一日被人发现。
她早就知道周家要纵火,早就知道李月仙会死,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
但她还是去了戏院,还是上了台,还是唱了那出未完成的戏。
因为她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月仙周家纵火......”沈素心喃喃重复着,眼泪无声滑落,“露秋姨......她到死都在等这一天......”
陆明远将纸条小心折好,收进口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二十年前,四十二条人命,一场精心策划的大火,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而现在,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未散的魂,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讨回公道。
窗外的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了胡琴声,凄厉尖锐,拉的是那首老赵死前拉的诡异曲子。
声音从楼下传来,从戏班病人住的房间传来。
接着,是更多声音:鼓点,锣声,还有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许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混乱而疯狂。
陆明远和沈素心冲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楼下院子里,雨幕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穿着用床单、窗帘临时裹成的戏服,在雨中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他们手舞足蹈,摆出各种戏曲动作,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戏词。
是戏班那些病人。他们不知何时下了楼,正在雨中进行一场疯狂的、没有观众的表演。
而在这群人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人。
撑着一把黑伞,穿着灰色长衫,静静地看着这场表演。
是周默生。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陆明远和沈素心的目光。雨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但陆明远能感觉到,他在笑。
然后,周默生举起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像是在邀请他们,加入这场已经开场二十年的大戏。
胡琴声更加凄厉了,几乎要撕裂雨夜。那些病人的动作也越来越疯狂,有的开始用头撞墙,有的撕扯自己的衣服,有的跪在雨地里磕头。
这场面既恐怖又悲哀。
陆明远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那些疯狂的唱戏声,还是透过木板缝隙钻进来,无孔不入。
“明天......”沈素心颤抖着说,“明天的法事......”
她没说完,但陆明远明白她的意思。
明天的法事,恐怕不是驱邪。
而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而他们,都已经在戏中,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