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雨水顺着堂屋的瓦缝灌进来,地上血水混着泥浆,一圈圈泛开。
陈三槐站在东窗下,左手仍扣着李家儿媳的脉门,右手掌心托着那片灰白色的残甲,胎记与指甲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对上。
他盯着那扇破窗,木格断裂处还挂着碎玻璃,风从外面钻进来,吹得墙角一张焦边的符纸轻轻抖动。
他知道,路在这扇门后。
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通道。
他松开李家儿媳的手腕,女人踉跄了一下,没倒,也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的胎记,手指微微发抖。
陈三槐没再看她,转身走向院门。
门是老榆木做的,门轴锈死,门闩插在铁环里,外头还缠了半圈麻绳。
但他走近时,鼻尖猛地一冲——一股腐味,又腥又闷,不像尸体烂透的那种臭,更像土里埋久了的骨头被雨水泡发了,从门缝底下一丝丝往外渗。
他皱眉,抽出腰间的柴刀。
刀是家里传的,刀背厚,刃口磨得发亮,砍过柴、劈过树、也斩过煞气附身的野狗。他抬手,对着门缝就是一刀。
“咔!”
木屑飞溅,门轴崩开一道裂口。
第二刀砍在门闩根部,铁环变形,麻绳断了一股。
第三刀横劈,整扇门“轰”地向内倒去,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黑水。
腥腐之气瞬间炸开,扑面而来,陈三槐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可那气味太浓,像一桶尸浆泼在脸上,喉咙发紧,胃里直翻。他抬手捂住口鼻,眯眼往里看。
门后是个坑。
不大,也就两丈见方,深不见底,边缘塌陷,像是年久失修的地窖,但绝不是普通地窖。
火光还没照进去,他就看见灰雾从坑口往上冒,不是烟,是那种带着湿气的阴气,贴着地皮爬,碰到雨水就嘶嘶作响,冒白泡。
他刚要蹲下细看,外头传来脚步声。
“三槐哥!三槐哥!”王老三的声音由远及近,嗓门大得压过雨声,“俺听见动静就蹽过来了!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进院子,手里举着火把,身后跟着七八个村民,个个披着油布,提灯拎棍,脸上全是惊疑。
他们一见倒地的院门,再闻到那股味,脚步全顿住了。
“这……这是啥味?”有人低声问。
“像死人坑。”另一个说。
王老三没管别人,几步抢到陈三槐身边,举高火把往坑里照:“我操!”
火光落下,坑底景象暴露无遗。
尸骨。
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有趴着的,有蜷着的,有脑袋卡在肋骨里的,全都白森森的,被雨水泡得发青。
最上面一层还能看出些皮肉残留,往下就只剩骨架,密密麻麻,像麦场里堆的柴垛。
村民们全傻了。
火把晃动,映得人脸忽明忽暗。有人“啊”了一声,往后退,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有人死死攥着棍子,指节发白。还有个年轻媳妇直接捂住嘴,干呕起来。
“都别动。”陈三槐开口,声音低,但压得住场面。
他蹲下身,从坑边抓了把土,捏了捏。土不黏,发脆,夹着碎骨渣。
他又凑近看了几具靠边的骸骨,目光落在手上——每一具,右手小指都不见了。
断口整齐,不是烂掉的,是被切的,像用刀齐根削下去的。
他抬头看王老三:“你带人来的?”
“嗯!听见响动就来了,怕你出事。”王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睛不敢往坑里多瞧,“这……这咋回事?哪来的?”
陈三槐没答。
他站起身,正要再往坑边走,忽然头顶破空一声闷响。
“咚!”
一袋东西砸在泥水里,就在他脚边。袋口裂开,白米洒了一地,在雨水里浮着,一粒粒晶莹。
紧接着,一个沙哑苍老的声音从院外夜色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这是断指煞,专噬子孙运!”
是九爷。
话一出口,再无声息。院门外黑漆漆的,连脚步声都没有,仿佛那句话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坑边众人全僵住了。
“断……断指煞?”有人喃喃,“啥意思?”
“听不懂!”另一个喊,“谁家祖坟让人剁手指了?这也太缺德了!”
“闭嘴!”王老三突然吼了一嗓子,把周围人都震住了。他指着坑底,“你们睁眼看看!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上百具!每具都少一根小指!这不是缺德,是邪性!是冲咱们全村来的!”
没人接话。
火把的光照在尸骨上,白森森的一片,雨水顺着颅骨往下淌。
有个老头蹲下身,拿棍子拨了拨最近的一具骸骨,颤声说:“这衣服……这布料……是我爹那辈人穿的……这年纪……得有八十多年了……”
“不止。”陈三槐低声说,“最早的,得往上推一百五十年。”
他弯腰捡起一粒糯米,放在指尖搓了搓。米粒干燥,没沾水,显然是扔进来才落地的。他抬头看向院外,黑暗吞没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九爷的意思。
断指煞,民间极少提起,只在一些老禁书里有零星记载。
说是有人为断一族血脉,会在祖坟动手脚,挖出尸骨,斩其右手小指——因小指属“子位”,主后代延续,断之则子孙凋零,家运崩塌。
若集百人之骨,布成阵局,更可养出“断指煞”,专克阳家气运,三代之内,必绝后。
可眼前这坑,不止百具。
而且,位置不对。
不在祖坟山,不在乱葬岗,偏偏埋在李家老宅院门后,正压着村中一条暗龙脉的支眼。
若非胎记引路、残甲为信,谁能想到,脚下踩着的是这么个东西?
“三槐哥……”王老三声音发虚,“这……这得报官不?”
陈三槐没动。
他盯着坑底,雨水打在骨头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九爷带他巡村,路过李家老宅,曾停过一下,说:“这户人家,根不正。”当时他不懂,现在明白了。
根不正,不是人不正。
是地不正。
是这宅子底下,早埋了祸。
他握紧柴刀,刀柄被雨水泡得发滑,他没再说话,也没下令,只是站在坑边,目光扫过每一具尸骨,每一个缺失的小指。
村民围在四周,火把照亮他的背影。没人敢先走,也没人敢靠近坑口。
那股腐味越来越浓,混着糯米的微香,竟奇异地压住了一丝阴气。
可谁都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陈三槐抬起脚,踩在坑边一块塌陷的石板上,俯身向下看。
最底下,似乎有东西反着光。
像石头,又像某种骨头,埋在尸堆中央,被压得严严实实。
他刚要伸手去掏,忽然——
王老三“哎”了一声,举火把的手一抖:“那……那底下……是不是有字?”
陈三槐低头。
在火光与雨幕的交错中,尸骨缝隙里,隐约露出一点刻痕。
不是自然形成。
是人为的。
刻的是一行小字,被泥水盖了大半,只能看清最后两个字:
“……指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