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
雨水砸在尸骨坑的边缘,顺着塌陷的石板往里流,冲起一层灰白的泡沫。
陈三槐蹲在坑沿,手指抠进碎骨缝里,把上层那些泛青的肋骨一具具扒开。
他动作不快,但稳,像是在挖一口祖坟,而不是面对一场邪阵。
底下那点反光的东西,被压在最中间。
王老三刚才喊出的“指归”二字还悬在耳边,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想字的时候。
断指煞已成局,埋骨百年,压脉噬运,若不立刻镇住,不出七日,全村男丁阳气衰尽,女眷流产癫狂,孩子落地即哑。
他从腰间皮囊掏出一块石头。
巴掌大,灰中带红,表面包着褪色的红布,边角磨得发毛。这是他爷爷留下的东西,没名字,只说“阳石镇阴,子位归心”。他一直没用,怕一用,就再没法回头。
现在不用,也没路了。
他解开红布,露出石头本体,石身温热,像刚晒过太阳,可一碰尸土,立刻“滋”地一声冒起白烟。
陈三槐眉头都没皱,直接将阳石按进尸堆中央挖出的小坑里,深至半寸,正对“子位”。
刚埋好,石头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晃,是跳,像活物抽搐。紧接着,一股阴风从坑底往上顶,带着腐臭和铁锈味,扑在他脸上。他后颈汗毛炸起,知道——它感应到了。
这坑里的东西,醒了。
就在他准备退步掐诀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村民那种慌乱踩水的声音,是慢的,一步一顿,踩得泥浆不溅,像是走旱地。
九爷来了。
老头没打伞,披着件黑油布,独眼蒙着灰布条,手里拎个粗陶壶。
他走到坑边,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把壶里液体沿着坑口泼了一圈。
酒味冲天。
雄黄混烈酒,落地就嘶响,灰雾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三寸,阳石也安静了,红光一闪,随即沉下去。
陈三槐松了半口气。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刚要念咒,突然——
“轰!”
阳石炸了。
不是碎裂,是爆。火光从尸堆中心炸开,红中带黑,照得整个院子像烧起来。陈三槐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脚下一滑,踩在塌陷石板上才稳住。
坑里,动了。
所有尸骨都在动。
肩胛骨自动拼上脊椎,股骨插进髋臼,头颅咔咔转动,空眼窝齐刷刷转向陈三槐。
它们不是散乱爬起,而是拼成了几具完整的骨架,站立着,指节一张一合,发出“咯咯”轻响。
一具、两具、三具……共七具。
每具都缺右手小指,断口整齐,像刀削的一样。
它们不动,只是站着,盯着他。
空气凝住了。雨还在下,可落不到坑里,全被那股阴气蒸成白雾。
陈三槐左手迅速掐雷决,抵在心口,他能感觉到,体内气血被阳石爆炸搅得翻腾,喉咙发甜。
他不能倒。
一倒,阵就破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
血雾散开,像一层红纱罩向七具骨架。
他同时踏步,左脚起,右脚落,脚踩七星方位,每一步都重重踩在地上,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天地玄宗!”他吼。
声音炸开,梁上残瓦簌簌而落。
第一具骨架猛地抬手,朝他抓来。
他不躲,继续踏斗。
“万炁本根!”
第二句出口,右手剑指疾点阳石碎片。
那块炸裂的石头突然发红,像烧透的炭,灼热光芒从碎片中射出,照进坑底。
红光扫过第一具骨架,它的指骨“啪”地断了一根。
第二具想扑,红光扫过,肩胛脱臼,整条臂骨掉在地上。
第三具刚动,血雾缠上它的头颅,颅骨内突然传出婴儿哭声,紧接着“砰”地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剩下的四具还在挣扎,关节咔咔作响,可动作越来越慢。
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拖住,动一下,抖一下,最后全都僵在原地。
陈三槐喘着粗气,舌尖血还在流,滴在下巴上,混着雨水往下淌。
他没停。
右手剑指再点,红光增强,像一把刀,从上到下扫过每一具骨架。
“咔嚓。”
“咔嚓。”
“咔嚓。”
接连不断的断裂声响起。骨架一节节崩解,腿骨脱臼,脊椎散架,头颅滚落,最终轰然塌陷,压回尸堆原处。
灰烬扬起,被阴风一卷,四散飘开。
只剩中间那块焦黑的石核,静静躺在灰堆里,不再发光,也不再动。
陈三槐站在坑边,柴刀垂在身侧,刀尖插进泥里,撑住身体。他浑身湿透,衣襟沾满骨灰和血渍,呼吸又重又沉,像拉风箱。
他没看那石核,也没去捡。
他知道,这还不算完。
断指煞是阵,不是鬼。阵破了,可埋阵的人还在。那个在尸骨上刻“指归”的人,还没露面。
他缓缓抬头,看向院门外。
九爷还站在那儿,陶壶空了,垂在身侧。他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站在雨里,像一尊老石像。
两人隔了十步远,谁都没动。
远处,村道上的火把光已经看不见了。村民都走了,或者不敢来了。整个李家老宅,只剩他们两个。
雨小了些。
风却更冷了。
陈三槐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印,七个,带血,排成北斗形状,此刻正被雨水慢慢冲淡。
他弯腰,从灰堆里捡起半截阳石残片。
石头已经凉了,表面裂开一道缝,像张干枯的嘴。
他攥紧它。
指节发白。
坑里再无声息,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更深的地底,往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