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踩着湿滑的苔藓往前走,脚底传来一阵沉闷的震感。
胡三姑跟在他身后半步,左手扶着右臂,左耳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针在往骨头里钻。
她没吭声,但呼吸比平时重了一圈。
前方的地面隆起一个土包,形状规整得不像自然形成。
林青玄停下,蹲下身扒开表层浮土,指尖触到一层硬壳。
他皱眉,从腰间摸出短铲,在土包边缘撬了一下,铲尖磕在东西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不是泥。”他低声说。
胡三姑凑近看了一眼,“这土板结得像铁块,谁埋的?”
林青玄没回话,把罗盘拿出来。指针轻微晃动,不是乱转,而是朝着土包中心缓慢偏移。
他盯着看了三秒,收起罗盘,换手握紧铲子,沿着土缝一圈圈刨。泥土一块块翻起,底下露出青灰色石面。
“台阶。”他喘了口气,抹掉额头的汗,“往下走的。”
胡三姑往后退了半步,“你一个人下去?我这身子……怕是帮不上忙。”
“你在这儿等。”林青玄拧亮火折子,火光映出石阶向下延伸,一眼望不到底,“听见动静就敲铜铃,别靠近。”
“你当我是累赘?”她咬牙,“我还能站,能看,能喊——别想甩开我。”
林青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把腰间的铜铃解下来递给她。“系手腕上,响一下我就回头。”
胡三姑接过铃铛,默默绑在左腕。铃铛轻响了一声,像是回应。
林青玄开始往下走。第一级台阶落脚时,脚下传来一股阴气,直往上窜。
他右手抖了一下,立刻攥紧拳头压住,这是老毛病,一碰邪煞就控制不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
台阶共七级,每一级右侧都摆着一盏油灯,灯是铜制的,样式老旧,灯芯完整,但都没点过。
林青玄用火折子照了照,发现灯口无灰,灯壁干净,不像是封了几十年的样子。
“有人来过。”他低语。
胡三姑站在上面一级,声音压得很低:“谁会在这地方点灯?”
“不知道。”林青玄继续往下,“但灯没坏,说明常有人维护。”
第七级台阶尽头,是一段平缓的通道,林青玄刚迈出一步,右边那盏油灯突然“噗”地燃起。火光幽蓝,照得石壁泛青。
两人同时顿住。
林青玄迅速抬手示意胡三姑别动,自己慢慢靠近那盏灯。
火焰稳定燃烧,没有风扰,也没有引火痕迹,他伸手探了探灯焰温度——冷的。蓝火不热。
他顺着火光往右看,石壁上刻着五个字,刀痕极深,缝隙里渗出暗红物质。
“赵氏害我张家。”
林青玄凑近,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一下笔画内侧。
指尖沾上一点黏腻的残留物,凑到鼻前闻了闻——腥中带苦,是血混着朱砂的老迹。
“不是新写的。”他说,“至少二十年。”
胡三姑站在后方,忽然道:“背后……有人看我。”
林青玄猛地回头,通道空荡,只有他们的影子被蓝火拉长贴在墙上。
“风。”他说,“空气流动产生的错觉。”
“可我脖子发凉。”她声音有点抖,“不是风吹的。”
林青玄没再解释,只是把火折子举高,继续往前走。
通道越来越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又走了十几步,前方出现一道拱门,门内空间开阔。
他跨进去,火光照出地洞全貌。
尽头靠墙处,一具骸骨跪在碎裂的玉碑前。骨架完整,双膝着地,头颅低垂,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姿势像在叩首,又像在求饶。
身上还挂着几缕残破的布料,是清代样式长衫。
林青玄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什么。他绕到骸骨侧面,用火折子照亮那只紧扣的手。指骨死死抓着一块东西,嵌进掌心,掰不开。
他蹲下,用铲子小心撬开一根指骨。骸骨发出轻微的“咔”声,手掌松开一条缝。
他借着光看进去——是一块玉佩,龙纹雕工精细,但断成两半,这一半只剩龙头和半截龙身。
他心头一跳。
这玉佩他见过。
不是在书上,也不是在拍卖行。是在一个人腰上。那人穿藏青色长衫,说话时牙齿发黑,左手缺小指。
他曾在鬼市远远瞥过一眼,对方用红绳把半块玉佩挂在腰间,当作护身符。
名字他没记住,但那股阴气,他记得。
林青玄把玉佩取出来,托在掌心,断裂口参差不齐,明显是暴力掰断。他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张承**。
他呼吸一滞。
张承——张家先祖名讳。县志上有记,清末风水师,因拒改祖坟被灭门,唯有一子逃出,后不知所踪。
眼前这人,就是张承。
而那半块玉佩……在赵黑虎腰上。
林青玄手指收紧,玉佩硌得掌心发疼。他盯着骸骨低垂的头颅,忽然注意到玉碑碎片上的刻字。
虽已碎裂,但仍能拼出几个词:“永镇……赵氏……逆脉……噬魂……”
他慢慢站起身,后退半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突兀亮起的蓝灯。
灯还在烧。
没人点,它自己燃了。
胡三姑站在拱门边,声音很轻:“你看什么?”
“我在想,”林青玄嗓音沙哑,“这个人死前,是不是也看着这盏灯亮起来。”
她没接话。
地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苗燃烧的“嘶嘶”声。
林青玄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脑子里闪过那个藏青色背影,闪过赵黑虎笑时露出的黑牙,闪过他在拍卖会上举起号码牌时的眼神。
原来不是巧合。
二十年前动张家祖坟的,根本不是什么开发商,也不是周半仙那种蠢货。
是赵黑虎。
他早就来了。他亲手毁了张家风水,杀了张承,把玉佩掰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留在尸体手里——就像留下一枚印章,宣告所有权。
林青玄把玉佩塞进中山装内袋,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他没再看骸骨,也没去翻玉碑残片。
他知道还有更多东西埋在这里,但他现在不能动。
胡三姑扶着墙走近,“找到什么了?”
“证据。”他说。
“什么证据?”
“证明赵黑虎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抬头看向她,眼神沉得像井底水,“他二十年前就杀过人,为的就是破阵、养煞、动龙脉。”
胡三姑脸色白了白,“那你现在怎么办?”
林青玄没答。他走到玉碑前,蹲下,用手扫开碎石。碑底压着一小块未碎的石角,上面刻着三个字:
**赵狂**。
他瞳孔一缩。
赵狂——赵黑虎原名。
这地方不是封印,是墓志。是张承用自己的命,刻下的控诉书。
他缓缓站起身,右手不受控地又抖了一下。他握紧拳头,压下去。
胡三姑站在他身后,忽然道:“你听。”
林青玄闭嘴,侧耳。
除了火苗声,什么都没有。
但空气变了。原本阴冷潮湿,此刻却像被抽走了一部分,变得稀薄,他的罗盘在口袋里微微发烫。
他没掏出来。
他知道那不是指南针该有的反应。
那是活物对死物的感应。
地洞深处,某种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