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贝苑内一片寂静,只有月眠草散发出的淡雅香气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流淌。
北修环顾了一下四周,皱紧了眉头。
“这地方太大,海底灵植还少,怎么办?”
苏幕想了想,从储物戒里拿出了那枚幻音螺。
果然,有反应了。
“呦!”
北修凑上去看,顺手拿了过来:“这回有方向了,我们走吧。”
几人跟着指引七拐八拐的越走越偏,直到来到一个黯淡的贝壳小门前,光芒指向门内。
北修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沄莲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北修的衣袖。苏幕没有犹豫,轻轻推开了那扇看似陈旧的门扉。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透过珊瑚窗棂渗入的、海底城幽蓝色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内部的轮廓。
角落里,一个身影倚墙而坐,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当苏幕三人踏入屋内,那身影动了一下,抬起了头。
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北修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凌落。
却不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气风发的凌家公子。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更显几分弱柳扶风。
发丝略显凌乱,但那双即便在如此狼狈境地,依旧锐利如鹰隼、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仍然闪烁着倔强的光彩。
衣衫虽然干净,穿在他身上却明显大了很多,显得他形销骨立。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渗血。一条腿平放在地上。
苏幕的视线扫过去,一眼就看出来是断了后重新接骨的状态。
“我的天……”
北修喃喃道,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落魄至此又看起来脏兮兮的家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意气风发又漂亮的凌落!
沄莲也吓得不由得捂住了嘴。
苏幕的反应却与他们截然不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同情或是愤怒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他缓步走到凌落面前,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他这一身狼狈,目光如同最冷静的评估者,最后定格在凌落那双依旧倔强的眼睛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明显嘲弄的弧度。
“我说凌管事。”
苏幕的声音清冷,在这寂静的小屋里格外清晰。
“你这副样子,还真是让我高看凌霜几眼。”
这话语里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关切,反而充满了毫不留情的奚落。
凌落闻言,非但没有动怒,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反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像是被点燃的炭火。
他同样上下打量了苏幕一番,重点在他完好无损、甚至气息更加深沉内敛的身体上停留片刻,随即扯出一个虚弱却依旧带着他特有痞气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反驳:
“糟糠之友不可负啊!苏大少爷,我这还没咽气呢,你就急着落井下石了?”
他的目光在苏幕和北修之间转了转,尤其是在看到北修手中那枚闪烁的幻音螺时,眼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苏幕冷笑一声,蹲下身与他平视,伸出右手,指尖碧绿色的光芒流转,精纯磅礴的生机之力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笼罩向凌落受伤最重的腿部和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
“不止落井下石。”
他一边专注地控制着生机之力修复那些受损的经脉和组织,一边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地还嘴。
“我还打算过河拆桥,你能拿我怎样?”
那蓬勃的、带着万物复苏气息的生机之力涌入体内,凌落浑身剧震!
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断裂的骨骼在生机之力的滋养下开始快速愈合,受损的经脉被修复,那些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
这效果……太惊人了!
凌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知道苏幕身上有秘密,从他能死而复生,到如今这深不可测的气息,都预示着他不凡的际遇。但这股精纯至极、远超寻常木系治愈术法的生机之力,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
他深深地看了苏幕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问。
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并非好事。所以他只是放松了身体,任由那温暖的力量在四肢百骸流淌,享受着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放松,嬉皮笑脸地应和着。
“还能怎样,当然是抱紧大腿,求你救我脱离苦海呗。”
他的语气有明显地疲惫,看着给自己治疗的疲惫,强撑着困意问道。
“空明怎么样了?”
苏幕抬眼看他,凌落以为他还不知道,恍然补充道:“凌霜抓了他,关在笼子里供人取乐,你应该见到了。那是我师父空大师的儿子,一直跟着我。”
“跟他对战的时候,我悄悄解开了他脖子上禁锢的符咒,如果他够聪明的话,应该会在合适的时机跑掉。”
云浅已经说过了空明的身世,苏幕愣住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你师父呢?”
那位大陆上数一数二的炼丹师,算得上凌落重要的底牌之一。
凌落眯起眼睛笑笑:“放心,还活着。”
他没有细说,苏幕也没有多问,倒是北修忽然插了句嘴。
“我说,你不是有归墟印吗?怎么还能被整的这么惨?还有那个云浅,你俩又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
勾搭....
凌落看着沄莲瞬间羞红的脸,嘲笑他。
“你就不能看点正经书?什么叫勾搭?我们那叫合作!”
“行,合作!”
北修不想跟他纠结,追问道:“你跟云浅怎么就合作了?”
“他俩利益一致,都想杀了那个不像话的凌老家主,同类相吸沆瀣一气,有什么奇怪的。”
苏幕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让人震惊的话,北修顿时目瞪口呆。
“你爹真是你杀的?”
这话一出口,苏幕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眼看这凌落那似笑非笑的眼睛,恍然大悟。
“那老东西玩脱了?”
凌落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甚至忍不住拍手。
“不愧是你,这都能猜到。”
北修一脸迷惑,“你俩说什么呢?”
凌落感觉好了不少,换了个姿势给他讲。
“听说过大鱼吃小鱼吗?”
他的脸色很是平静,说出来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鲛人也算鱼类,大限将至的时候,可以通过吞食同类血肉来延续寿命。而且,血脉越纯,效果越好。”
北修预感到他要说什么,忽然就泛起了恶心。
凌落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如果吞食与自己没有血缘的鲛人,会诱发自身灵力暴动,但是,吞食与自己有血缘的鲛人则不会。”
他的目光透过珊瑚窗望向漆黑幽暗的海底,凝视深渊的同时,也被深渊凝视着。
“凌家这个老东西,百年前就该死了,可是....”
“好了,这么重的伤也挡不住你这张欠揍的嘴。”
苏幕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
“你伤势太重,沄莲不能在这里为你激发血脉之力,我们要赶紧离开。”
看着他皱起的眉头,凌落轻笑着闭了嘴。
苏幕瞪了他一眼,心酸大于责怪。
他原本的计划,是找到凌落后,趁着凌霜不在主殿,此地防卫相对松懈,立刻让沄莲激发他的鲛人血脉,获得足以抗衡凌霜的力量。
然而,凌落伤势之重,远超他的预料。不仅仅是外伤,内腑也受到了严重的震荡,灵丹似乎也被某种阴毒的力量侵蚀,处于一种极不稳定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激发血脉,无异于火上浇油,极可能导致灵丹彻底崩溃,甚至爆体而亡。
计划必须改变。
只见苏幕双手抬起,指尖在空中快速划动,一道道银色的、蕴含着星辰轨迹与空间波动的符文凭空出现,如同拥有生命的游鱼,在他指尖跳跃、组合,迅速构筑成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小型符阵。符阵成型的那一刻,散发出微弱的空间涟漪,随即光芒一闪,笼罩在凌落身上。
凌落的身影,就在北修和沄莲惊讶的目光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人呢?”
北修下意识地惊呼,伸手在凌落刚才所在的位置摸了摸,手上有触感,但就是见不到人。
“隐踪匿形符阵。”
苏幕解释道,他的双眸之中,有点点星辉悄然流转,正是星眸的力量。在星眸的视野里,凌落的身影清晰可见,只是被一层扭曲光线和感知的灵气完美隐藏了。
“只要他不主动动用灵力,一个时辰内,九级以下的修士,绝难发现他的踪迹。”
他转向凌落消失的方向:“跟住我们,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用灵力。”
北修对着那片“空气”方向,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喂,凌落,你可别乱跑跟丢了!”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放心,丢不了。”
凌落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调侃,从虚无中传来。
能再次呼吸到自由,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让他精神振奋了不少。
苏幕不再耽搁,率先转身走出小屋。北修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沄莲紧随其后。在星眸的指引下,苏幕能清晰地看到隐身的凌落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侧。
几人迅速离开这间偏僻小屋,回到浅贝苑的主院。
苏幕对着北修使了个眼色。北修会意,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微弱却玄妙的灵魂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清风拂过院落。
这是从墨霄那里学到的小技巧,用混沌灵力使出来,能够影响低阶修士的记忆和感知。
下一刻,院内那些被月眠草放倒的仆从们纷纷发出细微的呻吟,陆续醒转过来。他们揉着发胀的额头,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茫然。
“怎么回事?我怎么睡着了?”
“好像……好像是摔了一跤?”
“奇怪,脑袋晕晕的……”
没有人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自己是不小心睡着了或者摔晕了。
而那个被北修打晕的引路侍女,也在北修刻意针对的灵魂波动刺激下悠悠转醒。她刚睁开眼,还有些迷糊,北修已经凑了过去,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这位姐姐,你没事吧?刚才走着走着,你突然脚下一滑摔倒了,可吓了我们一跳。”
侍女茫然地摸了摸还有些疼的后颈,记忆似乎有些混乱。在北修那特殊灵魂波动的引导下,她脑海中关于被打晕的记忆迅速模糊、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段“真实”的记忆——她带着这几位圣女的族人在凌家偏殿和花园逛了一圈,完成了圣女的吩咐,然后在返回浅贝苑的途中,自己不小心滑倒了。
“没……没事。”
侍女晃了晃脑袋,努力驱散那点不适,站起身来,对着苏幕和北修歉然道:“让几位贵客见笑了,是奴婢不小心。既然已经逛完了,奴婢这就送几位出去?”
“有劳了。”苏幕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于是,在侍女的带领下,几人按部就班地沿着来路向外走去。隐身的凌落紧紧跟在苏幕身边,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一路畅通无阻。遇到的护卫和仆从见到有侍女引路,都未加盘问。
再次经过那气势恢宏的主殿大门时,守卫验看了一下侍女的腰牌和云浅给的令牌,确认无误,便很自然地挥手放行。
踏出凌家主殿结界的那一刻,无论是苏幕、北修,还是隐身的凌落,心中都微微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一步,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只要顺利离开海底城,回到霜晶岛陆地上,就有更多的操作空间。
侍女完成任务,躬身告退。苏幕几人则混入街道上往来的各族行人中,向着海底城入口的方向走去。
海底城的街道依旧繁华,发光鱼群穿梭,叫卖声不绝。北修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甚至开始有心情盘算着等下要让凌落请客吃什么海底特产。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那发光漩涡般的出口,眼看自由在望时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自身后清晰地传来,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缠住了他们的脚步。
“前面几位,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