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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书名:丑八怪 作者:ZZZ 本章字数:7018字 发布时间:2026-01-25

丑八怪

作者:ZZZ


雾锁山城的夜,粘稠得化不开。碎玉城东,罗记当铺的后院厢房里,还亮着一点浑浊的光。


罗洋刚送走一拨“肥羊”,灌下去的半壶烈酒在胃里烧,烧得他眉眼发亮,烧得那股因一单生意没占到最大便宜而拱起来的邪火,突突地往上顶。桌上散着几锭新收的雪花银,映着烛光,本该是暖的,落在他眼里却泛着吝啬的冷。


“他娘的!”他猛地一捶桌子,杯盏叮当乱跳,“晦气!真他娘的晦气!一群没眼力见的穷酸鬼,几个破铜烂铁也敢跟老子磨半天价!王八羔子,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


污言秽语夹着酒气,在密闭的厢房里横冲直撞。烛火被他捶得狠狠一晃,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倏地拉长,又骤然缩回,有那么一瞬间,影子边缘似乎模糊了一下,渗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意味。


罗洋骂得口干,抓起冷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非但没浇熄火气,反而激得他更燥。他啐了一口,茶沫子混着痰,粘在昂贵的地毯上。“什么世道!老子开当铺的,不是开善堂!都该死!嘴欠的,手贱的,全他妈……”


话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停的。是一股风,不知从哪条窗缝、哪片瓦隙钻进来的风,阴惨惨,湿漉漉,贴着地皮卷进来,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厢房彻底沉入黑暗。浓得呛人的黑暗,带着陈年木头、灰尘和一种……淡淡铁锈般的甜腥气。


罗洋酒醒了大半,汗毛根根竖起。“谁?”他声音发紧,去摸腰间防身的短刀。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刀柄——


“咿呀——”


极轻极细的一声,像是朽木被挤压,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却比哭还难听。从四面八方贴上来,钻进耳朵眼,搔刮着脑髓。


罗洋猛地转身,瞳孔在黑暗里缩成针尖。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存在”感太强烈了,就在这屋里,就在他身边,无声无息,却充满了一种非人的、冰冷的注视。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出来!”恐惧到了极点便成了暴怒,他拔出短刀,胡乱挥砍,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徒劳的嘶声。“知道我罗洋是谁吗?碎玉城东一霸!敢来吓老子,老子……”


话没说完。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不是手,更像是无数滑腻冰冷的铁线,瞬间缠绕收紧,把他剩余的咒骂和呼吸一起掐死在喉咙深处。他双脚离地,徒劳地踢蹬,短刀“当啷”落地。


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缓缓亮起。不是烛火,是某种更森冷、更毫无生气的东西,像深潭里泡了千年的腐烂玉石。


借着那微弱的绿光,罗洋终于勉强看清。


一个身影,近乎融在黑暗里,披着件破烂不堪、颜色污浊得辨不出原本样式的宽大斗篷。脸上,覆盖着一张面具。那面具非木非金,质地古怪,在幽绿光线下,泛着类似陈年骨殖的惨白。面具上的“脸”扭曲到令人作呕,像是将无数张痛苦嘶嚎的人脸生生揉烂、缝合在一起,每一道褶皱都淌着永恒的怨毒与嘲讽。


罗洋的魂儿都要从头顶飞出去了。他想起了这几天城里若隐若现的流言——管好你的嘴,夜里,戴面具的丑八怪会来。


不,不不不……


面具下,那两点绿光,钉在他因恐惧和窒息而大张的嘴上。


“嗬……嗬……”罗洋从气管缝隙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冰冷的触感,像最锋利的冰片,抵住了他的嘴唇。


然后,一撕。


没有剧痛先至,先是某种空洞的凉,紧接着,迟来的、爆炸般的猩红剧痛才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视野被喷涌的温热液体染红,他最后的意识,是那双绿眼睛里,倒映着自己那张豁开一个巨大裂口、血肉模糊的脸,和漫天无声坠落的、带着腥气的红。


黑暗一卷,连同那可怖的身影一起,消失了。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地上那一滩在月光下渐渐发黑粘稠的东西。


---


罗洋死了。死状凄惨,整张脸从嘴角被撕开,像破布口袋。


消息像滴进滚油里的水,在碎玉城炸开了锅。最初的惊恐过后,另一种情绪开始滋长,尤其在罗洋那帮子平日横行街市、嘴臭心黑的“兄弟”之间。


“丑八怪?专杀骂人的?”鲍天祥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油光满面的脸上横肉跳动,咧开嘴,露出被烟渍熏黄的板牙,“放他娘的罗圈屁!罗洋那厮,准是亏心事做多了,不知得罪了哪路硬茬,被人做了!扯什么鬼神?吓唬三岁小孩呢!”


他在“醉仙楼”二层临窗的雅座,声音洪亮,半个大堂都听得见。周围几桌人噤若寒蝉,埋头吃菜,眼神却偷偷往这边瞟。


许周辉捻着山羊胡,眉头皱着,低声道:“鲍兄,谨慎些。宁可信其有……”


“有个屁!”鲍天祥唾沫星子飞溅,打断了许周辉,他站起身,指着窗外熙攘的街道,像是要指给那可能藏在某处的“丑八怪”看,“老子鲍天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骂了半辈子人,怎地?痛快!骂那些不长眼的穷鬼,骂那些假清高的酸丁,骂天骂地骂空气,老子乐意!有种,”他拔高嗓门,脖子青筋暴起,“就让那戴面具的丑八怪来找我啊!看老子不撕了它的面具,剁碎了喂狗!”


声音在酒楼里回荡,几个胆小的食客筷子都吓掉了。


蔡哲昊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凉薄的笑:“鲍兄豪气。不过,这世道,小心点总没错。”他眼珠子转了转,瞥向一旁沉默喝着闷酒的金令祥和王力桉,“金兄,王兄,你们说呢?”


金令祥脸色有些发白,闷声道:“我……我觉得许兄说得在理。那罗洋死得……太邪门。”


王力桉摸着腰间新得来的一块“辟邪古玉”,硬撑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看,就是有人装神弄鬼!鲍兄,我支持你!”


鲍天祥志得意满,哈哈大笑,又灌了一大碗酒,污言秽语更加不堪入耳,把近日城里的传闻、死去的罗洋、乃至那未可知的“丑八怪”,用最肮脏下流的话编排了个遍。唾沫横飞,仿佛这能驱散他自己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


直到酒楼打烊,一群人勾肩搭背、骂骂咧咧地散去。鲍天祥回到自己那位于城西的宅院,让仆役烫了壶热酒,驱散春夜的寒气和心头那点说不清的阴霾。他躺在榻上,酒意上涌,很快鼾声如雷。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


梆子敲过三更。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混合着陈腐的尘土味,悄然弥漫在卧房内。


鲍天祥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咂咂嘴,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脏话。


“咿呀——”


那熟悉的、令人牙酸骨髓发冷的细微声响,贴着耳朵根响起。


鲍天祥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


黑暗。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月光被隔绝在外,屋里冷得像是冰窖。他张张嘴,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那两点幽绿的、腐烂玉石般的光,在床前亮起。


斗篷的轮廓,扭曲的面具。这一次,看得更清楚些,面具上那些痛苦蠕动的纹路,仿佛有生命。


冰冷的、滑腻的触感,缠上了他的脖子,不是扼杀,而是带着一种残酷的玩弄,迫使他抬起头,张大嘴,露出那条惯于喷吐污秽的舌头。


鲍天祥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森绿的光,和无边的恐惧。他明白了,太晚了。


没有声音的撕扯。只有肌肉筋膜断裂的细微闷响,和液体滴落的粘稠声音。


绿光熄灭了。黑暗退潮般散去,月光重新洒进屋子,冰冷地照在鲍天祥圆睁的、失去神采的眼睛上,照在他大张的、空空如也、成为一个血洞的嘴里。


第二天清晨,仆役的尖叫划破了鲍宅的宁静。


鲍天祥躺在床上,面容扭曲惊恐,身下一大滩污血。而他那条肥厚的、说出过无数恶言的舌头,被一根细长的、不知是铁线还是筋络的东西,端端正正,悬挂在卧室门梁的正中央,微微晃荡,滴着最后一点浓稠的血珠。


---


鲍天祥的死,尤其是门梁上那条舌头,彻底击碎了许周辉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碎玉城戒律堂,青灰色的高墙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里是城中秩序与“正气”的象征,堂内供奉着历代先贤祖师牌位,常年有执事弟子轮流值守,据说邪祟难侵。


许周辉连滚爬爬,几乎是哀求着,将自己塞进了戒律堂后殿一间狭小的静修室。他捐了一大笔“香火钱”,换来了在此“暂避祈福”的许可。室内一床一蒲团,一盏长明灯,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紧紧抱着膝盖,缩在离长明灯最近的墙角,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跳动的火苗,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外每一丝风吹草动。嘴里不停地、神经质地念叨着清心咒文,声音发颤,字句破碎。


“没事的……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祖师庇佑……正气长存……那东西进不来……进不来……”


长明灯的火焰,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摇曳了一下。


静修室没有窗。


许周辉的念叨戛然而止,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他死死盯着那火焰,看着它从温暖的橘黄,一点点,渗出一种诡异的、粘稠的幽绿。


腥气弥漫开来。不是香火味,是铁锈和腐肉混合的甜腥。


墙角最深重的阴影里,污浊的布料纹理,缓缓浮现。那面具的轮廓,在跳跃的绿焰映照下,扭曲蠕动,仿佛活了过来。


“不——!!!”许周辉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紧闭的房门,疯狂捶打,“救命!开门!它进来了!它进来了啊!!!”


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门外寂静无声,仿佛整个戒律堂的人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和身后那无声迫近的冰冷存在。


幽绿的光,笼罩了他。


捶打声、惨叫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静修室内,重归死寂。只有长明灯的火焰,慢慢变回了橘黄,静静燃烧,映着空无一人的蒲团,和墙角地面……一小撮新鲜的、尚未被香火尘埃覆盖的灰白色灰烬,微微打着旋。


---


蔡哲昊的选择截然不同。他坚信“有钱能使鬼推磨”,哪怕这“鬼”是索命的恶煞。


他重金购来的“护身法宝”几乎堆满了卧室。镇宅的青铜古剑悬在床头,据说受过雷击的桃木符贴满门窗,散发着奇异檀香、号称能“隔绝一切邪祟气息”的阵法石按九宫方位摆在地上,最显眼的,是他花了大价钱、几乎倾尽大半家财从“多宝阁”请来的一面“八荒镇魔镜”,黄澄澄的镜面,据说是千年古铜所铸,镶嵌着朱砂与秘银绘制的繁复符文,光可鉴人,被他郑重其事地挂在正对床榻的墙上。


蔡哲昊坐在床边,看着满屋宝光,心下稍安。他换上了最好的丝缎寝衣,甚至还喝了半盏安神茶。“任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能破了我这‘金汤之阵’?”他冷笑一声,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子时。


“咔……”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蔡哲昊倏地睁眼。


屋内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呵气成霜。那些檀香、朱砂的气味,被一股更浓郁的、冰冷的腥甜气息粗暴地驱散、覆盖。


“嗡——”


“八荒镇魔镜”第一个有了反应,镜面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上面的符文像是被无形的火炙烤,一个接一个,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


“来了!”蔡哲昊心脏狂跳,又带着一丝扭曲的兴奋,“镇住它!给我镇住!”


金光如剑,射向房间中央那片正在汇聚的浓黑阴影——那污浊斗篷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阴影似乎被金光阻了一阻。


但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镜面上的金光猛地一黯,仿佛被泼上了浓墨。那些亮起的符文,像被烧断的灯丝,接连爆开,化作点点黑灰飘散。光洁的镜面,以中央那两点突然浮现的幽绿光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不……不可能!”蔡哲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咔嚓——哗啦!”


千年古铜铸造的镇魔镜,在那幽绿目光的注视下,如同承受了万钧巨力,轰然炸裂!碎片不是迸射,而是在空中就进一步碎裂、分解,化为最细腻的、闪烁着黯淡金属光泽的齑粉,纷纷扬扬,洒落一地,像一场绝望的铜雨。


紧接着,悬着的青铜古剑无声无息断成数截;满墙的桃木符同时自燃,化为飞灰;地上的阵法石接连闷响,炸成粉末。


仅仅几个呼吸,满屋耗费巨资、宝光氤氲的法宝,尽成废品尘埃。


幽绿的光,再无阻碍,落在蔡哲昊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他瘫在床边,看着那戴面具的身影从破碎的宝光尘埃中走出,步履无声,却每一步都踩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尖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像样的惨叫。


只有一声类似湿布被绞断的闷响,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天亮后,仆人发现蔡哲昊倒在床边,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难以置信。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折,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随意拧断。满室昂贵的法宝碎片和灰烬,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短暂的、徒劳的抵抗。


---


消息再也封锁不住,碎玉城彻底陷入恐慌。与罗洋、鲍天祥、许周辉、蔡哲昊有过密切往来,尤其是一起“混”过的金令祥和王力桉,成了惊弓之鸟。


金令祥选择了最极端的隐匿。他躲进了家族老宅地下,一间用厚重青冈岩垒砌的密室。密室只有一道门,精钢铸造,厚达半尺,从内部以三道重闸锁死。密室内储备了足够的清水和干粮,没有灯,他不敢点,怕引来那东西的注意。他就蜷缩在绝对黑暗和寂静的角落,抱着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心跳,都在死寂中放大成擂鼓的巨响。


“找不到我……它绝对找不到我……这里是地底……密封的……谁也进不来……”他反复催眠自己。


时间在黑暗中没有意义。也许过了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刻钟。


绝对的寂静中,忽然响起“嘀嗒”一声。


很轻,像是水珠滴落。


金令祥猛地一颤。密室里哪来的水?


“嘀嗒……嘀嗒……”


声音渐渐连贯,粘稠,带着那股他已经刻入骨髓恐惧的甜腥气。


“不……不……”他从喉咙里挤出气音。


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开始自己“流淌”起来,从密室的墙壁、天花板、甚至他身下的地面,缓缓渗出,汇聚。那两点幽绿的光,就在这流淌的黑暗中央亮起,无视厚重的岩石与钢闸,如同从另一个维度直接降临。


金令祥的思维停滞了。他看到了,在那绿光映照下,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变成了淡红色。


然后,是更多的红。从他的眼耳口鼻,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喷射出来,不是流淌,是爆炸般的喷溅!却在触及那片流淌的黑暗和幽绿光芒时,骤然雾化,化作一团浓稠的、翻涌的、凄艳的血雾。


血雾在绝对密闭的密室里翻滚、膨胀,充满每一寸空间,将金令祥彻底包裹、吞噬。没有惨叫,只有血肉骨骼被无形力量瞬间碾碎、汽化的、低沉而密集的噗噗闷响。


片刻之后,幽绿光芒熄灭。流淌的黑暗退去。


密室里重归死寂和真正的“干净”。没有血迹,没有骨渣,甚至没有一丝人体曾经存在过的气味。只有空气里,残留着一点点尚未散尽的、温热湿润的铁锈腥甜。


---


王力桉是最后一个。他逃到了城外荒山,一处废弃多年的猎人木屋。他什么法宝都不信了,只是在怀里死死攥着一枚从小佩戴的、据说高僧开过光的普通平安扣,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背靠着冰冷的、漏风的木墙,眼睛瞪视着门外摇曳的树影,精神绷紧到了极限,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让他惊跳起来。


丑时三刻,山林间起了雾。乳白色的雾气,从门缝、窗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带着山野夜间的寒气和露水的湿润。


王力桉起初没在意,直到他发现,这雾气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而且……带着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来了……还是来了……”他绝望地喃喃,身体顺着木墙滑坐在地,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手里的平安扣,不知何时,已经碎成了几块,割破了他的手心,混着他的血。


雾气在他面前汇聚、凝结,显现出那个披着污浊斗篷、戴着扭曲面具的身影。幽绿的目光,冰冷地俯视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陷阱里颤抖的虫豸。


王力桉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诡异的平静。他忽然嘶声问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得罪过你吗?”


那戴面具的身影,第一次,停下了迫近的脚步。幽绿的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落在王力桉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又极其深刻的东西。


然后,它缓缓地,抬起了手。


那是一只包裹在破碎布条下的手,指节怪异,皮肤是一种死寂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类似烧伤或腐蚀后的疤痕。


手指,扣在了那副扭曲蠕动的面具边缘。


王力桉的呼吸彻底停滞,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盯着那个动作。


面具,被一点点揭开。


首先露出的,是下巴和脸颊的皮肤。那根本不是正常的皮肤,大片大片暗红发紫的瘢痕纠结凸起,像是被烈火烧融后又重新凝固的蜡,夹杂着深色的、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痕迹,一直延伸到脖颈,没入衣领。


然后,是嘴唇,扭曲歪斜,颜色暗沉。


再往上……


王力桉的瞳孔剧烈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


那张脸……虽然被可怖的疤痕彻底覆盖、扭曲了五官,但那眉骨的走向,那残缺耳朵的形状,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不再幽绿,而是恢复了人类眼瞳的深褐色,里面盛满的,是沉积了无数岁月的、冰冷刺骨的恨意,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的痛楚。


一些早已被他们抛之脑后、踩进泥泞深处的记忆碎片,猛地炸开!


凌乱的学堂书桌……飞来的脏污纸团和墨汁……刺耳的笑骂:“丑八怪!怪物!”“看你那脸,吓死人了!”“滚远点,别传染了我们!”……角落里那个永远低着头、缩着肩膀的瘦小身影……还有最后,后山悬崖边,那个绝望的、回头一瞥……


“是……是你?!”王力桉的喉咙里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和难以置信的惊骇,“林……林晚??!你不是……不是早就……”


他想起来了。那个因为容貌丑陋、性格孤僻,被他们长期肆意欺凌、取乐,最终在某一天,从碎玉城后山悬崖“失足”坠亡的……同窗。


面具被完全取下。那张布满毁灭性伤痕、狰狞如地狱恶鬼,却又依稀能辨出多年前那个沉默少女轮廓的脸,彻底暴露在王力桉眼前。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褐色的、恨意淬炼成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将她课本扔进臭水沟、在她座位上放图钉、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容貌和存在的“同窗”。


所有的疑惑、恐惧,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不是无差别的邪祟,不是随机的杀戮。这是一场跨越了生死、精心策划的、冰冷的复仇。针对的,正是他们这群当年施暴、如今依旧劣性不改的“故人”。


王力桉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他想哭,想笑,想求饶,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的视野里,是那只布满疤痕的手,轻轻抬起,指向他。


然后,他的世界,连同那废弃的木屋、荒凉的山林、以及所有丑陋的过往和此刻的绝望,一起陷入了永恒的、无声的黑暗。


晨光熹微,终于艰难地穿透荒山的薄雾,照亮那间孤零零的木屋。


屋内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染血的碎玉,和一个静静躺在尘埃里的、扭曲狰狞的陈旧面具。山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遥远而悲凉的、未完成的哀歌。


远处的碎玉城,在渐渐升起的日光下,轮廓依旧,只是那繁华喧嚣之下,仿佛 permanently 渗入了一丝驱不散的、铁锈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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