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很深，很冷。
井底不是泥，而是一层厚厚的、软绵绵的东西。我用手电一照，差点叫出声来。
那是一层腐烂的纸钱。
在纸钱堆里，我看到了陈宇扔下来的东西。
是几颗水果糖。
他为什么要往井里扔糖？
我用脚拨开那些纸钱，发现下面，竟然还有东西。
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在那里。看骨骼大小，像个几岁的孩子。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这又是谁？
我正想爬上去，突然听到井口传来声音。
是陈-宇。
他站在井口，低头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照亮，表情看不真切。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这……这是谁？”我指着脚下的骸骨，声音发抖。
“我妹妹。”陈宇说，“也是我二姑的女儿。她叫陈静，死的时候，五岁。”
我愣住了。二姑只有一个儿子，就是陈宇。我从来没听说过他还有个妹妹。
“她是怎么死的？”
“她不是病死的。”陈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恨意，“她是被人推下来的。就在这口井里。”
“是谁？”
“我外公，林国栋。”
我如遭雷击。
爷爷？他杀了人，还杀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为什么？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陈宇缓缓地说，“二十多年前，我妈，也就是你二姑，带着我和妹妹回老宅住。那时候，我外公已经老了，但他还在做一件事。”
“他每年都会在一个固定的日子，偷偷祭拜一个人。不是祠堂里的祖宗，而是一个无名无姓的牌位。”
“那天，我妹妹贪玩，偷偷跟在他后面，看到了那个牌位。她还小，不懂事，跑去问外公，那个牌位上的人是谁。”
“外公的脸，当时就变了。”
“后来，妹妹就在院子里失踪了。我们都以为她自己跑出去了。直到三天后，才在这口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所有人都说，是她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
“但我知道，不是。”陈宇的声音冷得像冰，“因为那天，我看见了。我看见外公，把她抱到了井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过。但没人信我。”陈宇苦笑了一下，“他们都说我是小孩子看花了眼。我妈甚至打了我一顿，让我不准再胡说。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提妹妹的名字，就当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次，我回来，就是为了查清楚当年的真相。我外公到底在祭拜谁？那个秘密，一定和妹妹的死有关。”
“他扔糖，是因为他妹妹生前最喜欢吃糖。”
我相信了他。他的眼神，不像在说谎。
我们结成了更牢固的同盟。
我们重新把目标锁定在那个无名的牌位上。既然爷爷是偷偷祭拜，那牌位一定藏在某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时间一天天过去，宅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二姑因为担心被林伟摔断腿的事连累，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林硕依旧像个活死人。
距离四十九天，只剩下最后十天了。
一天晚上，我们照例在爷爷的书房里翻找。我无意中碰倒了书桌上的一方砚台。
砚台下面，压着一张发黄的宣纸。
那是一张宅子的平面图。
图纸很老了，但上面用红色的朱砂，标注出了几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地方。
其中一个，就在祠堂。
我们立刻去了祠堂。
图纸上标注的位置，是供奉祖宗牌位的长桌下面。
我们把长桌挪开，果然，在下面发现了一块可以活动的地砖。
地砖下，是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牌位。
牌位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字。
“婉”。
就是那个苏婉！
爷爷没有忘记她。他杀了哥哥，却没能娶到她。但他一直都在偷偷地祭奠她。
牌位后面，还刻着一行小字：
“吾妻苏婉之墓”。
下面，是一个生卒年月。
我看着那个卒年，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婉的死，只比我大爷爷晚了半年。
她是怎么死的？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是二姑。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地看着我们。
我和陈宇吓了一跳。
“二姑，我们……”
“你们找到了？”二姑没有理会我们的惊慌，她径直走进来，拿起那个牌位，眼神复杂。
“你们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二姑冷笑一声，“她是被人沉塘的。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败坏了苏家的门风。”
“什么？”
“那个年代，这种事，是天大的丑闻。”二-姑说，“苏家为了颜面，对外只说她暴病而亡。其实，是她亲生父亲，把她绑上石头，沉进了镇外的荷花塘。”
“那孩子……是我爷爷的？”我问。
“不是。”二姑摇了摇头，“是林文博的。”
我彻底懵了。
“当年，苏婉和我大舅林文博早就情投意合。但是，苏家看不上当时只是个穷学生的林文博，一心想把她嫁给门当户对的富家子弟。”
“我二舅林国栋，也就是你爷爷，也喜欢苏婉。苏婉就利用了他。她让我二舅以为，只要除掉林文博，她就会嫁给他。”
“可她没想到，我二舅真的动了手。”
“林文博死后，她怕了。她想去自首，坦白一切。可那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不敢说出孩子是林文博的，苏家更不会承认。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谎称孩子是林国栋的，想以此逼他娶她，保住这个孩子。”
“但林国栋是什么人？他精明了一辈子。他很快就查出，苏婉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他的。”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被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他杀了哥哥，却什么都没得到。他恨透了苏婉。”
“所以，他把真相，捅给了苏家。”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才是最狠的报复。借刀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