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陈灵所率人马为躲避汉国军反扑,已悄然退至一处林木茂密的山坳隐蔽扎营 —— 此处林木遮天、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防敌军突袭。营寨安顿妥当后,陈灵即刻令毕鹏派出多组斥候,分路探查粮草被焚后的汉国军动向,务求情报精准,不敢有半分懈怠。
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铅。烛火摇曳不定,将胡式、姚措、毕鹏三人的身影投在粗布帐壁上,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沉郁。毕鹏刚从外面赶回,带回的战报虽在陈灵预料之中,却仍给方才劫粮突袭的侥幸,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
“回禀灵公主,” 毕鹏单膝点地,膝盖重重磕在帐内泥地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嘴角还沾着未干的尘土与血丝,“火势虽猛,然汉国军反应极快,救火与戒备并行。据我方斥候抵近探查,及俘获的几名汉国斥侯口供所言,此番焚毁者,多为其前锋营垒的临时存粮,及部分攻城用的草料。韩信麾下主力的粮秣辎重,似早已分储于他处秘所,并未受损。”
他顿了顿,握紧了手中的斥候令牌,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懊恼:“我军虽扰其军心、焚其小部粮草,却未损其根基,想要借此瓦解汉国军围城之势,恐力有未逮。”
陈灵端坐主位,案上摆着简易的地形图,闻言神色未动,眸光沉静如水,仿佛早已印证了心中的疑虑。她缓缓抬眼,扫过帐下诸将 —— 胡式眉峰紧蹙,姚措满脸愤然,毕鹏满心愧疚,众人面上皆难掩失望。待帐内陷入短暂静谧,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凝而平静:
“韩信狡黠如狐,素来深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之道,粮草乃其大军命脉,岂会无狡兔三窟之备?”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古朴的短剑剑柄,指尖微微用力,“此番能焚其一部、乱其一时,挫其锋锐,已是万幸。若期冀此役便能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汉嘉之围……”
话音稍顿,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一字一句道:“确是我等,小觑了这位‘兵仙’的谋算。”
语毕,她目光转向神色沉稳的胡式,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胡将军,依你之见,眼下局势,当如何应对?”
胡式即刻起身,躬身抱拳一礼,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语气恳切而严谨:“禀灵公主,观此情形,汉国军经此一役,必然会对粮草重地严加防范,日后再想以奇袭劫粮,已是绝无可能。以我方现下兵力,若贸然强攻汉国军大营,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徒增伤亡。”
他稍作停顿,理清思路,继续说道:“当务之急,唯有静观其变,以待良机,同时做好两件事。其一,须尽快与汉嘉城取得联络,实现内外呼应 —— 城中君上与世子安危未知,唯有互通消息,方能知彼知己。旄牛县的援兵虽已在途,却行军迟缓,且兵力有限,恐难当大用,杯水车薪而已。其二,”
说到此处,他加重了语气,神色愈发凝重:“陈武大将军麾下的黑卫军,方才是破局的关键!我方斥候探得,韩信仰仗兵力优势,近日正对汉嘉城施行车轮疲兵之术,日夜不息轮番攻城,其意昭然若揭 —— 他就是要抢在陈武将军的援兵抵达之前,攻破汉嘉城,生擒君上与世子!据斥候回报,城中守军已伤亡惨重,粮草将尽,情势实已危如累卵!”
陈灵听罢,指尖猛地攥紧了案上的地形图,指节泛白 —— 胡式所言,字字切中要害。局势紧迫,可己方兵力微薄、援军未至,纵有急智,亦有力有未逮之处,强求不得半分。她霍然起身,清冽的目光扫过帐中诸将,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之气,自周身悄然升起。
“胡将军所言极是!” 陈灵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金玉掷地,穿透了帐内的静谧,“诸将听令!”
“在!” 胡式、姚措、毕鹏等将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连日血战的疲惫,此刻尽数被凛然正气取代。
“胡式将军!” 陈灵目光如炬,直视胡式,“着你总揽全军粮秣调度与营寨布防,务必保障军需无虞、营寨安全!同时,严加操练兵马,养精蓄锐,令麾下将士随时保持战备,以备不时之需!”
“末将领命!必不负公主所托,守好营寨、练强兵马!” 胡式抱拳躬身,声若洪钟,语气里满是笃定。
“姚措将军!” 陈灵转向身形魁梧的姚措,语气铿锵,“命你协同胡将军,专司士卒操演,严整军纪、务求令行禁止,打磨将士战技,务必做到人人精熟、个个骁勇!我要我部将士,每一个都成为出鞘即见血的利刃!”
“喏!殿下放心!” 姚措猛地捶胸应诺,厚重的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震梁尘,“末将定将他们练成以一当十的虎狼之师,不负殿下所托!”
最后,陈灵的目光落在身形精干、眼神锐利的毕鹏身上,语气愈发郑重:“毕鹏将军!”
“末将在!” 毕鹏躬身领命,身姿挺拔如松,已然做好了赴汤蹈火的准备。
“着你统领所有斥候,全权负责情报探查之事!” 陈灵指令清晰,不容置喙,“其一,加派斥候,严密监控汉国军大营及周边动向!其二,不惜一切代价,打通与汉嘉城的联络通道——乔装、夜潜,凡可行之法,皆可尝试!”
“末将遵命!” 毕鹏眼神愈发锐利,语气斩钉截铁,“纵是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末将亦必探明所有消息,打通联络通道,不负殿下所托!”
将领命后,即刻转身出帐部署,营帐内只剩下陈灵一人。她缓步走出营帐,夜色已浓,山风裹挟着草木的寒凉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陈灵伫立在山巅,凝望山下连绵不绝的汉国军大营,灯火点点,如鬼火般在夜色中闪烁,刺得人眼生寒。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温润的玉佩 —— 此刻的温润触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惶然与重压,如毒藤般死死缠绕心头,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她太清楚了,她终究只是个意外闯入乱世的穿越者,不是天生的将帅,没有身经百战的谋略,没有运筹帷幄的底气。前世在史书上读过的兵戈权谋、乱世征伐,不过是纸上谈兵的只言片语,那些模糊的感悟、零碎的直觉,便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可她要对抗的,是韩信
那个千古闻名、算无遗策的 “兵仙”,然身处异世此“韩信”可能非彼“韩信”,但是里面又能用多少差别呢!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纵是心底慌得发颤,纵是深知自己的决断可能带着赌的成分,也只能硬着头皮,小心翼翼的在迷雾中摸索着前行。
接下来几日来,斥候传回的消息,愈发诡异。
往日里汉国军那种不要命的猛攻,忽然凭空消失了。每日午时前后,他们只象征性地列阵于汉嘉城外,摇旗呐喊、擂鼓造势,虚张声势而已 —— 箭矢稀落无力,连城墙都难以触及;云梯刚触碰到城砖,便被汉国军士卒仓皇后撤;往日里用来撞击城门的沉重冲车,更是彻底匿迹无踪,连一丝影子都看不到。
更令陈灵脊背生寒的是,斥候多次捕捉到,在汉国军后方腹地,通往西线、尤其是落鹰涧方向的道路上,有汉国军精锐小队频繁出没,行踪诡秘。起初,陈灵只当是汉国军吃过劫粮的亏,派小队侦察防备巂国援军,并未多想。
可此刻,望着远处韩信的连营匍匐在暮色里,缕缕炊烟缓缓升起,随风飘散,全无半分大战在即的紧张,陈灵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灵纹丝不动,山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拂过她凝重的面庞,心念电转如飞,“粮草被焚,纵非致命,亦是断指之痛,韩信怎会如此平静?非但不急于报复,反倒自降攻势、虚张声势……”
她眸中骤然寒光乍现,心底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清晰:“除非…… 他有更大的图谋!故意摆出这副假象,就是为了稳住汉嘉城的守军,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汉国军已力竭难攻。而他真正的目标,是…… 这场战役最大的变数,是……”
突然,一个名字如惊雷般在她识海炸响 —— 陈武!黑卫军!
陈灵浑身一震,如坠冰窖,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飞速攀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围点打援!”
她咬牙吐出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与难以置信的震惊,猛地旋身,目光如淬火的利刃,望向落鹰涧的方向,语速极快,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焦灼:“韩信所求,从来都不是汉嘉一城!他舍小利、忍一时,前几日那般疯狂猛攻,就是要给陈武将军布下致命的幻象 —— 让所有人都以为,汉嘉城已危在旦夕,再不驰援,便会城破人亡!”
“陈武将军忠勇过人,救主心切,得知汉嘉危急,必定会催动五万黑卫军疾驰驰援……” 她心头一紧,不敢再想下去,“若是韩信暗中抽调主力,于落鹰涧那般险要之地设伏,截断援军去路,再前后夹击…… 陈武将军的黑卫军,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仿佛冥冥中自有呼应,她的话音刚落,一道狼狈的身影便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如疾风般冲破夜色,跌跌撞撞地奔上山巅 —— 是毕鹏!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胸膛剧烈起伏,连躬身行礼都顾不上,踉跄着扑到陈灵面前,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惊骇与悲愤:“公主!落鹰涧…… 落鹰涧急报!”
“说!” 陈灵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语气急促,心头的不安已然变成了绝望的预兆。
“我前出查探落鹰涧的斥候小队,于涧外二十里处,遭汉国军精锐游骑伏击绞杀!” 毕鹏喘息着,每说一句都似要耗尽全身力气,眼中布满血丝,“彼辈如篦梳清野,封锁了所有通往落鹰涧的道路,正在…… 正在封山绝路!小队将士拼死撕开一道口子,只传回…… 只传回一句断语残言……”
他哽咽着,泪水混合着尘土滑落,声音里满是自责:“涧内…… 金鼓声震天撼地,杀伐之音盈野…… 可山峦回音缭绕,根本…… 根本难辨虚实,不知陈武将军的大军,是否已陷入埋伏!”
“金鼓…… 杀声…… 封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陈灵的心脏。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瞬间沉入无底冰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韩信那死寂的营盘、那虚伪的佯攻、那后方诡秘的暗涌……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顷刻间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绞索,紧紧勒住她的喉咙,让人无法呼吸。
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血淋淋的情报,彻底碾为齑粉。
陈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悲恸与慌乱,猛地旋身,目光如炬,对着山下营帐的方向高声下令,声音穿透夜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胡式!姚措!即刻集结全军,凡能提刀者,不分伤病,一律归队!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口粮与必备兵刃,弃笨重军械,全速驰援落鹰涧!另外,速派一队精锐,护送王后前往旄牛县安置,务必确保王后安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毕鹏!” 她转向依旧惊魂未定的毕鹏,语气严厉却带着期许,“排出所有斥候,分路探查落鹰涧虚实!务必探明,涧内是真的血战未休,还是韩信的诱敌之计!不惜一切代价,寻到陈武将军 ——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能传出消息,告知陈武将军谨防伏击,便是奇功一件!”
“末将…… 末将领命!” 毕鹏猛地叩首,擦干脸上的泪水与血迹,转身便疾驰而去,身影迅速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山风呼啸,夜色更浓,陈灵伫立山巅,凝眸落鹰涧方向,身上传来的阵阵冷意,让她不由得握剑的手更紧了一分,纤细指尖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