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奉旨送长春真人刘渊然到朝天宫。
这道士据说能呼风唤雨,一袭乌袍裹身,鹤发童颜,碧眼方瞳,一副出入有无,冲虚清静的风身云骨,活脱脱胜似上仙般人物。
“宇初,还不快来见过驸马大人!”他侧头唤身后跟随的青年上前说话。
“是,真人!”那道童生得相貌堂堂,只是脸孔稍嫌狭长,配上鹰钩鼻子,使他神情更加阴鸷,给人以相当傲慢自负的印象,他两步走上前来。“张天师第四十三代传人张宇初见过驸马大人!”
张天师名张道陵,是东汉道教创始人,初创的五斗米道又名天师道,故世人称之为张天师。
听徒弟的自我介绍把自己这个师父撇开了,刘渊然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恢复平静向叶枫解释说。“宇初欲受我全真教道法,上月才拜入贫道门下!”
“失敬失敬!”叶枫拱手道,内心难掩激动之情。“全真教最著名的当属创始人王重阳及其门下的全真七子(马钰、谭长真、刘处玄、丘处机、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梅某可是仰慕已久!”
全真教与张宇初所传承的正一教虽同为道教,但教义却截然不同,全真教不尚符箓﹐不事炼丹,更不信白日飞升之说,以修真养性,修持内丹为正道,而正一教正是以神丹符咒起家,这分歧势必会造成师徒二人日后的矛盾。今日大殿上,朱元璋公开言明对符箓大派正一教的支持,而贬抑丹鼎大派全真教,后虽仍让刘渊然主持朝天宫,但明眼人不难看出这是因为张宇初是他弟子之故。如此一来,反是师父沾了徒弟的光,也为师徒二人间日深的嫌隙埋下了祸端!
刘渊然落寞地点头。全真教没落如斯,自己又能如何?“我全真教自丘真人赴西域大雪山谒见成吉思汗后,玄风大振,俨然成了天下道教领袖。当年丘真人仅以‘夹道横尸人掩鼻,溺溪长耳我伤情。十年万里干戈动,早晚回军望太平’四句就说动了铁木真罢干戈,致太平,再想想今日贫道身为全真弟子却不能中兴教门,实在是无颜面对列位祖师!”言下之意,充满了对往昔的向往,对今朝的唏嘘。
叶枫笑着劝慰。“金末元初乃全真教的鼎盛时期,丘真人能劝阻成吉思汗去暴止杀,敬天爱民,固然有他的人格魅力,最重要的还是形势使然。再说,道家不是讲究清静无为,讲究顺其自然吗?那么,真人又何必计较这一时的得失荣辱呢?”
“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说得好!哈哈哈……”刘渊然仰天长笑,豁然开朗。“驸马大人一针见血,倒比贫道看得更透彻呢!佩服!佩服!”
叶枫心道我这还不都是胡诌么,待要说声惭愧,身后一把洪亮的声音传来。“道长请留步!”
三人转过身来,就见一位胖汉领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走了上来。胖汉满身铜臭、低俗不堪,一看就是市井之徒。
“是沈兄呀!”刘渊然见之大喜,遂即热络地为众人引见起来。
叶枫感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如今的道士早已不再像王重阳创教之初那般远离尘世喧嚣,清修苦炼,他们已从清静恬淡之士变成了甘为金枷玉锁束缚,攀龙附凤的道士官僚了!若连这些已跳出樊笼的方外之人置身于繁华京师的豪华宫观里都不能免俗地掺和到皇家的明争暗夺中来,也就难怪全真教会逐渐沦落,以致被正一教压一头了!
从刘渊然和这位称兄道弟的沈兄的热络攀谈中,他得知了刘渊然因曾到周庄为江南第一富豪沈万三家看过风水,从而结识了沈万三曾孙沈德全。今日,便是由身边中年引见去给凉国公蓝玉送礼。说起这中年来头也不小,他是沈万三的女婿,叫顾学文,虽名学文却更似地痞流氓之流,除了骨节粗大之外,长相凶悍,面呈紫红,故在乡间担任着粮长一职,平日里协助官府征收粮赋。
叶枫奇怪的是这样的乡下土财主怎会和名震朝野的蓝大将军拍上了肩膀呢?
未待询问,刘渊然帮他问了出来,言辞间竟十分艳羡。
顾学文油腻一笑。“说来也巧!我家的私塾老师王行(北郭十子之一)是苏州城叫得上名号的老塾师,早年间曾在大将军府上任过教,只是去年王夫子一家被编为织挽匠户,他只得随两个服役的儿子来京讨生活,如今就在凉国公府坐馆授徒,年初小人来京采办货物,顺道到凉府探望王夫子,不意撞见了大将军,故此认得。”
“织挽匠户”说明白就是朱元璋为加强中央集权、控制百姓而专门设置的,它将从事丝织业的手工业者及其家族编入专门的户籍,为官府服劳役,并且世代相袭,不得脱籍,人身自由被严格限制了起来。
“驸马大人和道长不如跟咱们一道吧!”胖子沈德全显得甚是热情。
刘渊然正巴不得有人如此提议,闻之欣然前往。
叶枫在心底叹息了一番,本想拒绝,但转念想到两个月前偷听到铁铮和秦王妃合谋蓝玉的计划,临时改变主意打算跟到凉国公府,见机行事再劝劝蓝玉。朱元璋对权臣的防范由来已久,蓝玉功高震主,平日里强悍桀骜,富贵骄溢,使得皇帝动结疑网,燕王正是号准了皇帝的脉,时不时在旁煽风点火,使得皇帝积疑不解,衅成钟室,最终才决定下手除之。从月鲁帖木儿反叛,朱元璋派出都督聂纬、徐司马、瞿能几名能征善战的将领去讨伐,而把大将军蓝玉支到罕东去平乱,虽然表面上还让他挂职节制诸将,但聂纬、徐司马、瞿能三人率先攻破双狼寨,朱元璋又在罕东寇平后让蓝玉立即赶往建昌,摆明了是让其白跑一趟没有功劳,这明显是朱元璋耍的手段。再从朱元璋借胡惟庸案诛杀靖宁侯叶升来看,更足以看出他已有着手准备要翦除蓝玉这根肉中刺的迹象了,杀鸡是为了给猴看,而显然蓝玉这大老粗神经太过大条没看出其中端倪,还在西征前线拼死拼活为皇家卖命。如果说月鲁帖木儿反叛事件蓝玉兵权被打压还仅仅是他命运转折中的一段小插曲,那么真正的厄运尚未正式向他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