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个少年，他出身显赫，天资聪颖，诗书礼乐、兵法谋略，所学种种，无一不呈直追家中长者之势。

　　因此，少年渐渐不受兄长、姐姐的喜爱。有一天，府上有两位正道名宿于府上斗剑论道，少年观看之余，心中竟燃起了一种莫名的情绪。

　　少年收集江湖逸闻，得知了如今天下间最顶尖的剑客，其号孤鸿剑仙。

　　于是，少年斜背一把三尺铁剑，未向任何人辞行，趁夜离开王府，一路南下，跨过山川，渡过大江，直行至天宗王朝天南州西域边缘，来到江城边上的孤鸿剑庐，才见到了这位威压天下的剑仙，至此便在剑庐中中做了一个学徒。

　　十年过去，少年已有二十一岁，于剑道上颇有造诣，跟在孤鸿先生身边，当了个剑徒。

　　——

　　时间往前，在李飞云看不到的地方，在他看去的方向，在他看去的时候，江城一座高楼顶上，一个人也在看着他，举杯致意。

　　因为距离，剑阁之上的李飞云看去是一片夹杂点滴灯光的幽黑，而这个人却清楚的望见了李飞云。

　　不只是李飞云，就连孤鸿剑庐里的情况，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个人都看的一清二楚。

　　他穿一身普通甚至有点破旧的青衣，长相一般，一眼看去，就像个客栈里打杂的小厮。手边一张精致的白玉大盘子，上边放着白玉酒壶与白玉酒杯，杯中酒半，时不时品尝一口，看上去惬意极了。

　　白玉盘子旁边还叠放了三本有些陈旧却没有任何翻动与经手痕迹的书籍，青衣小厮手里也翻着一本，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这《九雷荡天真剑诀》里全是剑气引雷，藏雷于剑，淬炼身体的法门，看着很有道理，但实际上纯粹是放屁！打雷下雨乃是天象，剑气怎么引动天象？剑中藏雷，无形无质的东西怎么藏？还淬炼身体，以为是打铁吗？真以为遭雷劈不会死吗？这破书还说雷有九种，爷爷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多少风吹雨打，怎么没看出有什么区别来？赵孤鸿的私藏也不过如此！就这么几本胡说八道的破书，也值得他特意建个大楼来保护？”

　　他语气不屑，神态中每时每刻都在发散着对于那位受到无数人敬仰的孤鸿剑仙的奚落与嘲讽。

　　“剑阁四层的密藏你拿了又看不上，孤鸿剑你接触了又不取，能否请这位朋友解释解释你的怪异行为呢？哦，不对！你有个听着就很假的名字，楚三夜！”阁楼之下走来一人，道破了青衣小厮的身份。

　　来人抬头望着楼顶的楚三夜，严肃地说：“我是真的很介意，所以，朋友，麻烦你开一开口，这样会省去很多麻烦。当然，我可以出三张金镝，听一位叫马克斯的朋友说，这是包夜的价格。”

　　暗淡的月光下，隐约显露出这人的面容，却是宗正则，随着他的到来，空气逐渐变得沉重，使人的呼吸慢慢沉闷。这是宗正则散发出的孤鸿剑气正在占据、挤压周围的空间。

　　宗正则可以容忍杀害孤鸿先生的马克斯逍遥法外，到处搞事，因为从他所掌握的种种迹象来看，这在先生的计划之中，宗正则选择就是尊重先生的选择。

　　但是楚三夜这个人，明显不在先生的预料之内，他第一次出现，就对先生藏在羿表体内的孤鸿剑动了手脚，掩盖了孤鸿剑气的气息，就算宗正则自付孤鸿剑气造诣已经极高，也是在通过剑气探查了马克斯体内经络之后，才确定孤鸿剑并未丢失。

　　先生在进行某种计划——这是宗正则已经猜测到的事情，在他看来，楚三夜的立场以及目的，已经极大程度上开始威胁先生的计划了，他自己不会干涉和影响先生的计划，但是，同样也不会允许其他人涉入进去。

　　他必须摸清三夜的底细，即使使用武力逼迫。

　　而至于实力，毫不夸张的说，凭借孤鸿剑气的造诣，他已经能够在天下顶端的风景中占据其中一席。

　　说话间，宗正则的身体已经缓慢凌空升起，语落时，已经高出随意坐在楼顶的楚三夜一大截，目光凌厉的俯视着他。

　　没错，宗正则会飞！

　　他不但会飞，而且飞行技术不错。

　　——

　　少年天赋很好，学剑七年，浑厚的孤鸿剑气就已经超越了他见过的所有人，除了孤鸿先生。

　　有一天，他突然感到体内有什么障碍破碎了，剑气提升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境界。

　　他的内心并不安定，觉得世间万物都不值一提，生物如同蝼蚁，死物如同尘埃，脆弱、渺小、不堪一击。

　　适应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有些忐忑，以为着了什么邪，为此日夜辗转难以入睡，直到一次去为孤鸿先生敬茶，忽然得到一些指示后，才开始脱离武学的传统真力运转思想，尝试深入挖掘孤鸿剑气的极限。

　　最高离地近百丈，再高就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消耗真力；极限速度是眨眼之间跨越将近的距离；保持极限速度最多能够连续飞行两个时辰，再久就会虚脱──这是少年的孤鸿剑气再次突破前的能力界限，但不是他在必要时刻的极限。

　　在那之后，少年对于刀光剑影的江湖生活不再渴望，他有了新的追求，对于孤鸿先生也更加崇敬，因他剑气日益浑厚却仍触及不到先生的高度。

　　——

　　方圆几十米在孤鸿剑气的笼罩下，空气凝重如同实质，地面的石板、木质的阁楼、青灰的瓦片都微微摇晃、震动起来，裂开一条条如同树叶脉络般的细小裂缝。此刻，即便宗正则刻意控制了孤鸿剑气对于外物的影响，主要压力集中在楚三夜周边，但倘若有一个天下绝顶的高手进入这个范围，也会瞬间被“沉重”压垮，只能在地上匍匐。

　　“谈话？谈话好啊，我最喜欢跟人谈了，不用打打杀杀的，那多麻烦啊。”而楚三夜却在无形却几乎如同实质的孤鸿剑气中绽出有些诡异的笑容，姿态随意，嘴中吐出不以为意的话语。

　　宗正则目光一凝，仔细观察之下发现，所有孤鸿剑气在接近楚三夜身边的时候就会变得混乱，逆流回到周围的剑气领域，就像迷失了方向的小鸟，就连他酒杯中的酒水都没有产生晃动。

　　楚三夜一手举杯敬向宗正则，一手一指着远方，接着道，“你看，那边那个地方火光冲天，隐隐约约还有血气飘溅，多美的景色啊！朋友，这不正是品尝美酒的时候么？听爷……咳，听我一句劝，散去剑气，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边当歌对饮，一边畅聊古今奇事，真的做个朋友。”

　　他们不一定非要敌对——楚三夜如此表示，但他浮夸的动作和面部浮夸的表情以及浮夸的语气中，看不出半点诚意。

　　宗正则的目力见不着孤鸿剑庐的情况，也听不见那边的动静，自然也不会为那边的事情乱心，目光平静的俯视着，没有回答楚三夜，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

　　而周围的剑气浓度瞬间加大，形成了无形的类似重力力场一般的场域，压迫周围的空间，大地都开始震颤了！

　　宗正则用行动代替回答，他不信楚三夜可以一直抗住！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看得出来你是执着于追求更高境界的那种人，现在赵孤鸿不在了，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前路吗？”

　　楚三夜浮夸的笑容以及不经意的态度都没有任何改变，就连他的物品都仿佛隔绝了世界的影响，没有受到宗正则剑气领域的压迫。

　　“你是前路？”宗正则用讥嘲的语气反问。

　　“可以是，但你很显然不会把我当作目标，所以我可以帮你指明方向。你们这些人虽然搞出什么孤鸿剑庐的名头，但是以赵孤鸿那臭脾气，绝不会教你们半点本事，对吧？所以还是那本《孤鸿剑气从入门到入土》一直用到死么？”

　　楚三夜兴趣饶绕的看着宗正则，似乎很期待他的回答。

　　“你与先生有什么关系？”

　　宗正则语气凝重了些许，修炼孤鸿剑气的方法就放在孤鸿剑阁第一层，是剑阁收藏的唯一一本没有被先生设置剑气禁制的书籍，它有个奇怪的名字，正是《孤鸿剑气从入门到入土》，这不是秘密，也有许多门派私下里抄写了里面的内容，学孤鸿剑气的人多到数不清，而有所成就的至今只孤鸿剑仙一人。

　　真正令宗正则在意的是，无论楚三夜流露出来的语气和态度，都是在赤裸裸的表示他比他们这些跟随在先生身边的人更加了解先生、更懂先生……

　　这使宗正则感到不适。

　　“大概算是个老朋友吧……嗯，很老很老的那种。不过惦记那老家伙的‘朋友’太多，他可能不记得我这号人物。”

　　“这么说，你只是个不起眼小人物？”

　　“除了有限的那么几个人，谁又不是个小人物呢？”楚三夜笑容轻佻，毫不在意的说，“在这个世界，你和我都影响不了大局，既然如此，站在我这边除了好处，又能有什么坏处呢？赵孤鸿有教过你一招半式吗？他有承认过你是他的弟子吗？”

　　楚三夜一边说，楚三夜一边取出一只新的白玉酒杯，斟满美酒，右手端起，轻缓的向上方微微斜举，平淡的说，“朋友，何必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宗正则凝望着酒杯，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接过这杯酒，就能在和楚三夜达成一定程度上的默契合作，如此一来，只要楚三夜的许诺不假，他就能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

　　他的剑道止步，已经差不多三年了。

　　沉默的时间还不到一秒，宗正则眼神一凝，发出一道剑气，无影无质，似发丝，似柳叶，划破空气，扰乱气流，砰的一声，击碎了楚三夜手中的白玉酒杯，酒水与碎片洒得满手都是，有些还泼到了楚三夜脸上。

　　“前路？未来？就凭你那些不知真假的说辞？就算你真有这个能力，你以为我会为了那些东西当个背弃仁义的小人？”

　　砰砰砰！

　　屋顶的瓦片纷纷开始破碎，就连高楼本身都发布了不堪重负的晃动，仿佛凭空矮了一截，仿佛此处空间的重量忽然加重了几倍。

　　宗正则或是为了摸清楚三夜的底细，或是心中不爽，最终还是选择了付诸武力。

　　宗正则见楚三夜还能撑住，顿时开始技痒起来，心中想道：“练武是有极限的，而孤鸿剑气的极限，我至今没有见到，如果你真的有本事，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在孤鸿剑气形成的无形场域中，高高的阁楼摇摇晃晃，支撑墙体的柱子开始垮塌。

　　楚三夜头发和衣襟都被酒水打湿了些，本应该显得狼狈，眼睛却眯了起来，被愈加深重的笑容拉得狭长，语气中没有了那种轻佻、开玩笑般的感觉，淡淡道，“本来还想和你做个朋友，但你既然不吃敬酒，我便只好欺负欺负小孩子了。”

　　话落，周围那些已经浓厚到如同淤泥一般的孤鸿剑气瞬间消散。向着他破碎过来的瓦片不再破碎；地面裂开的伤口停止了蔓延；木质的阁楼也站稳了脚跟……

　　一股更为强横的力量硬生生撕碎了宗正则制造的剑气领域，压迫在他的肩上，猛的将他按了下来，双腿凿穿石板，半个身子直接栽进了了泥土里，感受到一阵冰凉。

　　“抱歉，一不小心就破了你的招，你应该没有取什么华丽或者霸气十足的名字吧？要不然那多尴尬啊……”

　　楚三夜没心没肺的声音传到宗正则耳中，是一阵时远时近的嗡鸣，眼前一片重影，聚合分离十几次才渐渐归位，然后就发现楚三夜正围着他绕圈，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努力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你说你啊，会点孤鸿剑气，怎么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呢？难道种种迹象没有表现出你家三爷也会武功的事实吗？”

　　“不对！不是武功，范围要更小一点，是剑术！他用的是剑术！那一瞬间放出又收回，绞碎我的剑气并压制住我的东西，是另一种的剑气！强横而犀利的剑气！他似乎想隐瞒这一点，他认为我不可能抓住那一瞬间的变化，想让我误以为他使的是其他门道的功夫，从而隐藏起剑道好手的身份。”

　　宗正则脑海的混乱缓缓平息，隐约察觉到一点楚三夜言语中不对劲的地方。

　　“本来呢，三爷我还打算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相处，但你看出了我不是一般人。看你小子资质不错想指点几句吧，你又非得当自己是个人物，为什么就是不肯叫我一声‘楚前辈’或者‘楚先生’？甚至还想跟我动手，你不知道这个世界很大吗？哦，你是天宗王朝土生土长的贵族，出不了国，那没事了。”

　　楚三夜的嘴如同泄了洪的河道，话语奔涌片刻不曾停歇，他竭力保持着恨后辈不成器的模样，面容和语气却不受控制的变得愉悦、幸灾乐祸，说到这里这里，停顿了一下，蹲了下来，望着宗正则，用一种有些古怪有些同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声音接着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出这个国家，你会发现精彩的东西有很多，练武早就过时了！”

　　宗正则浑身麻木使不上劲，却又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种异常的认知以一种刺入脑组织般的方式迫使他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楚三夜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只有双方差距如同天堑，其中一方才有能力在不伤及另一方的前提下剥夺其反抗能力。

　　“你到底是什么人？！”宗正则咬着牙，勉强才集合起一股力气奋力问道。

　　——

　　说起天下第一，这几十年来的任何人都会提起孤鸿剑仙赵孤鸿。而如今的天下第二，也是一位剑客，同样名传天下，传闻此人剑术玄妙，堪称神技，不在孤鸿剑仙之下。

　　有一天，那位天下第二的剑客，造访孤鸿剑庐。

　　少年私下里以请教的名义，向那位青鱼剑仙讨教。

　　然后，少年验证了一个事实——说什么不在孤鸿剑仙之下，根本是无稽之谈！

　　青鱼剑仙的剑道，或许足以立于武林巅峰，却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的武人，在早已超出这个极限，跨入更加神妙的境界的少年手中，脆如纸糊。

　　——

　　宗正则确信自己已经踏入了非凡的层次，即使明知孤鸿剑庐中还有一位剑徒隐约触摸到了这个境界，心中也难免有些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骄狂。这样的心态，让出身显贵的身份本就高人一等的他，总是不将赵孤鸿之外的人真正放在眼中，即使他的言谈举止总是礼数周全，气质总是高雅华贵，从不会表现出鲁莽粗鄙的丑态，也不是因为看得起其他人，而是因为自小形成的习惯。

　　在心底深处，宗正则的骄傲，不在任何之下，甚至因为掌握超越了凡夫的力量，超然之感扎根的地方更深。

　　而现在，自认除了只在孤鸿先生之下的他，却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楚三夜轻松制服，他那已经称得上目中无人，几乎快要塑造成他性格一部分的傲慢，顿时消散大半，仿佛又回到了初到孤鸿剑庐，初次见到剑阁封禁所有典籍的剑气时的状态，那时，他尚年少，对于浪迹天下的侠者生活充满了期待。

　　而现在，宗正则对于孤鸿剑气的更高境界充满了期待，他相信，精进下去，神话中的羽化成仙也许并不是不可能。

　　“我是什么人？呵呵，不是说了吗？我只是个小人物，现在看来你连小人物都不如。算了，不说这些了，越说越让人自卑……”楚三夜像是突然没了兴致，索然道，“三爷我心情本来还算不错的，但是你啊……啧啧啧……还得苦练啊，朋友！ ”

　　说着，楚三夜像是感叹像是调笑的声音远了一些，竟然已经回到了阁楼顶上，正在收拾酒水、书籍，看样子是要走了。

　　“他什么时候上去的？”宗正则恍然一惊，他一直盯着楚三夜，却完全没有发现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己面前走开，直到楚三夜已经收拾好物什，才后知后觉的想起他刚刚似乎还摸走了自己身上的所有金镝。

　　“对了，朋友，离开之前最后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以赵老……赵孤鸿好友的身份登场，想收你为徒，你会答应吗？”

　　楚三夜停顿下来，侧头发问。

　　宗正则毫不迟疑：“不会！”

　　“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欸！我没有面子，你也不能体面。”

　　随着楚三夜的身影骤然消失，一股只作用在宗正则庞大压力轰然落下。

　　年纪轻轻的宗正则顿时弯下了腰，像是在臣拜着什么。宗正则骨子里的傲然不允许他承受这样的屈辱，他奋力挣扎，挣扎的满头大汗却仍然调不动体内不知所踪的真力，额头、脖颈、手臂都暴起了青筋，不断消耗软绵的身体里不多的体力。

　　他来此是为了会一会楚三夜这个突然出现的可疑人物，逼问此人的来历和目的，却没想到得到的会是这样的结果。

　　一个人影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接近。宗正则仿佛连骨髓里的潜力都榨了出来，对抗着压力，根本分不清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

　　人影发出声音：“看起来，你被沉重的生活压力压垮了腰，无法动弹。”

　　宗正则确实处于磅礴的压力中，头颅低垂，看不见人影的面容，但是这个声音却并不陌生。

　　这是宗正则前不久才听到过的，属于羿表的声音。

　　上一次他们见面，宗正则还游刃有余，能够把握事情的主导，无所谓羿表是否有意见；而现在，两人的立场反转，宗正则被楚三夜的剑气压制在地，没有反抗之力，羿表只需狠下心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

　　少年痴迷剑术，初至孤鸿剑庐，便能沉心苦练，不曾泄露家世，以此获得他人的便宜照顾，气质沉稳大方而又谦逊懂礼，同时也不过分卑怯，颇受当时的剑徒青眼。

　　剑徒们也有自己的功课修行，每日只会于早间的两个时辰教导、监督学徒们练剑。

　　一日午后，少年自行寻到竹林清净处练剑，偶然遇到清修返回的孤鸿剑仙。

　　那是少年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剑仙。

　　剑仙面无表情，身形瘦削，大约有四十来岁，穿一件朴素的灰白色宽松布衣、一条黑色长裤，脚底是一双青灰的布鞋，头发没系束带，垂至后肩，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人群中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类人，但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浑身上下穿戴得干净整齐，纤尘不染，没有任何气势，却仿佛独立于世外，不受人间纷扰。

　　超然、没有世俗气息，在渺渺众生中平凡，细窥其真容却有仙气飘飘迎面而来，剑仙的形象完美符合少年的想象。

　　少年喜悦的同时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因为剑仙与少年想象中完全不同。

　　剑仙的身影仿佛永恒伫立于世间之外，如同神明，冷漠的注视着世界，眼中映照的场景，却没有任何生命存在其中。

　　过了很多年，少年才明白，那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其名——战栗。

　　“食物链”这种概念处于少年的认知盲区，但少年所感受到的战栗正是食物链底层生物面对其上位者时应有的反应、情绪。

　　如果存在一位洞察一切的存在，这位全知者会如此描述：那是所有生物在面对高层次生命时都会产生的来自生命根源的强烈压抑感。

　　初遇之后，怀着“偶遇”剑仙的期许，梦想做有朝一日也能都达到剑仙的境界，少年常到那个地方练剑。

　　有那么几次，剑仙会出声矫正他的剑气运作方法。

　　——

　　“赵孤鸿是我杀的，而你是知情者，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羿表表情冷冰冰的说道，看样子并不打算为宗正则不久前才放过他的事情表示感谢。

　　“江湖规矩，有仇必报，有恩必偿。”宗正则下意识刚想这么说，话到喉咙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