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媚儿的脸色始终沉郁,指尖无意识地攥紧,她走得不快,目光扫过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将士,还有那些刻着人族的防御法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人族如今的排面,倒是越发大了。万年前我狐族与人族相交,何曾需要这般层层盘查?今日我带着善意而来,却被这人道之力拦在边境,连人皇殿的门都摸不着,反倒要看你们的脸色!”
这话落得轻,却带着几分讥诮,听得旁边的亲兵都绷紧了脸。
涂远山连忙暗中拉了拉她的衣袖,给她递了个眼色,随即转向领头将士,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打圆场道:“小将军莫怪,我家涂王心直口快,性子素来如此。她也是见人族防御这般严密,一时感慨罢了,并无他意。”
领头将士哪里听不出涂媚儿话里的不满,却也不恼,反而对着她郑重抱拳一礼:“涂王息怒,今日之事,确是末将等人招待不周。实不相瞒,近来仙魔两族野心家频频挑事,先是断了对我人族的灵材采买,又硬闯咱们乌金山灵矿寻衅滋事,如今更是屡屡派奸细潜入人族腹地,试图窥探人皇殿虚实。”
他一边引着二人进偏殿落座,一边亲自斟了热茶递过去,声音沉肃:“迫不得已,人族才布下这全域防御的人道大阵,任何空间穿梭之力,都会被强行牵引至边境隘口核验身份。并非有意刁难二位,实在是形势所迫,还望涂王与长老海涵。”
热茶的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涂媚儿紧绷的侧脸。
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眼底的郁色,倒是淡了几分。
没一会儿,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士卒领着个青衣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一身劲装,眉眼锐利却带着几分温和,步履生风,正是人族如今的擎天柱石,人王澹台彤鱼。
“媚儿!”
她刚进门,目光便落在了涂媚儿身上,随即快步上前。
涂媚儿闻声猛地站起身,方才的郁色褪去大半,轻声唤道:“彤鱼姐。”
澹台彤鱼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眉宇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心中暗叹一声,随即转向殿内的将士和亲兵,摆了摆手:“各位兄弟辛苦了,这里没你们的事,都退下吧,今日我亲自接待涂王。”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有序地退了出去,偏殿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殿内只剩下三人,澹台彤鱼这才在涂媚儿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笑着开口:“万年不见,过得可还好?”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这些年芽芽那丫头,总念叨着要去涂岭看你,跑了一趟又一趟,可每次去,你都闭门不见。”
话锋轻轻一转,她看向涂媚儿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探询,却又温和得不让人难堪:“可是我人族,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了你不快?还是芽芽那丫头说话没个轻重,冲撞了你?”
“彤鱼姐,并非我有意怠慢。”
涂媚儿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万年前爹爹埋骨混沌,涂岭群龙无首,是远山长老这些涂岭旧部和人族扶持,才没让狐族在乱世里覆灭。这万年来,我一个女子撑着整个涂岭,对内要安抚族人,对外要应付各族的觊觎,步步都是算计,处处都是荆棘。”
她抬眼看向澹台彤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身为涂岭之主,在外人面前,总要摆出一副强硬的样子,可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没了爹娘庇护的女子罢了。芽芽那丫头是你和念璃姐姐的弟子,是亲近之人。正因为是熟,我才怕见了她,忍不住露了怯。回头再被她这心直口快的性子,把我这般狼狈模样传了出去,那我这涂王的体面,可就彻底丢尽了。”
涂媚儿轻轻放下茶盏,语气里添了几分歉意:“说起来,这些年也确实怠慢了芽芽那丫头。她一片赤诚来探望,我却总闭门不见,换作旁人,怕是早该怨怼了。”
“芽芽那丫头是你和念璃姐姐的亲传弟子,性子纯良通透,想来也不会和我一般见识。你和念璃姐姐更是明白人,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怪罪我这个撑着涂岭的孤家寡人,对吧?”
这番话说得巧妙,既坦诚了自己的不妥,又借着“亲近之人”的由头拉近距离,暗里点明彼此的情分远重于这点小事,既给了对方台阶,也守住了自己的体面。
“那是自然。”
澹台彤鱼放下茶盏,眉眼弯起,笑得温和,“我们之间,哪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道理。芽芽那丫头心大,转头就忘,日日还念叨着要给你寻些涂岭没有的灵果呢。”
涂媚儿闻言,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没再绕弯子,直奔主题:“彤鱼姐,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叙旧。方才在涂岭,我感觉到逸尘哥哥的剑意震荡溃散,险些彻底断绝,我放心不下,特意来看看。”
澹台彤鱼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
她望着涂媚儿眼底翻涌的担忧,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万年光阴,终究没能磨掉涂媚儿心底的那点执念。
一念及此,澹台彤鱼又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其实,又何止是涂媚儿呢。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自从年少时见到了君逸尘,那一袭白衣便入了自己的心。
这些年有不少人来提亲说媒,仙魔两族的俊杰,鸿蒙各族的英贤,她见过不少,却始终入不了心。
大抵是见过了最好的,往后的所有人,都成了将就。
而她,偏偏不愿将就。
人啊,真的不能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遇见太过惊艳的人。
否则,往后漫漫余生,再难有旁人能入眼,哪怕明知这份心动终究是镜花水月,也甘愿守着这点念想,蹉跎了岁岁年年。
澹台彤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你感应得没错,方才君上的剑意确实出了异动,险些就要彻底溃散。”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后怕,又带着些许庆幸:“好在危急关头,突然涌来一股极强的生机之力,硬生生将那缕快要熄灭的剑意给吊了回来,才算稳住了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