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媚儿听得心头一沉。
她只记得自己失去了父亲,便困在恨意里蹉跎万年。
可眼前的这个情敌,失去的远比她多。
至亲、挚友、并肩的伙伴,一个个都离她而去,连夫君都在天外天生死未卜。
她守着的不过是一方小小的涂岭,尚且觉得心力交瘁,可清念璃撑着的人族,是和仙魔齐名的庞然大物。
这般重压之下,她非但没被压垮,反而还能对万族真心以待,护着亲友,帮着涂岭,连自己这般怨怼的人,都能容得下。
她怎么能这么完美?明明已经失去了那么多,明明已经撑得那么难,却依旧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殿门被轻轻推开,和玉端着托盘缓步走入,托盘上放着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云雾茶。她将托盘轻放在床边的案几上,先拿起茶盏斟了杯热茶,刚要递到清念璃面前,就被清念璃抬手拦住:“先给客人。”
和玉连忙应了声“是”,转身捧着茶盏送到涂媚儿面前,恭声道:“涂王,请用茶。”
“多谢。”
涂媚儿抬手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绪稍稍定了些。
另一边,澹台彤鱼已主动拿起另一块糕点,又倒了杯温水,递到清念璃手边:“刚醒,先吃点垫垫,温水润润喉。”
清念璃接过,唇边漾起浅淡的笑意:“多谢彤鱼姐姐。”
澹台彤鱼笑了笑,才转身拿起自己的那份,在一旁静静陪着。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几分,只有檀香混着糕点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涂媚儿捧着茶盏,小口抿了两口,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小口,却没尝出什么滋味。她静坐了片刻,终究还是放下茶盏,起身道:“念璃姐姐,我先回去了。”
清念璃闻言一愣,抬眸看她:“这么急吗?天色已经不早了,不如就在人族歇一晚,明日再走?”
涂媚儿轻轻摇头,“不了,涂岭还有不少事等着我处理。如今确认你和逸尘哥哥都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话音刚落,就见清念璃掀开锦被,竟要从床上下来。“娘娘!”和玉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澹台彤鱼也快步上前,蹙眉道:“姐姐,你身体还虚弱,怎能下床?”
清念璃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躺了这许久,身子都乏了,也想起来走走。再说,媚儿远道而来,我总该送送她。”她看向澹台彤鱼和和玉,“彤鱼姐姐,和玉,你们扶着我些就好。”
二人无奈,只得一左一右小心扶着她,慢慢站稳。
涂媚儿站在原地,看着被两人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送自己的清念璃,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得满满当当,五味杂陈。
她忽然就懂了,为什么君逸尘会满心满眼都是清念璃。这样的人,太完美了。她温柔、通透、有担当,哪怕自己身陷囹圄,也始终待人赤诚,连送别都要做到这般周全。
可也正是这份完美,让她越发自惭形秽。她守着一份执念怨怼万年,而清念璃却扛着万钧重担护着众生;她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住,清念璃却能在失去一切后依旧挺直脊背。
这样的清念璃,她永远也比不上。
这份认知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让她连再多待片刻的勇气都没有。
“那就有劳姐姐了。”涂媚儿声音很轻,竟鬼使神差主动向前扶住了清念璃。
三人相扶着,慢慢走出内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往人皇殿外去。
清念璃一路絮絮叮嘱着,往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传个信来,人族永远是你们的后盾,还有资源若是不够用,你千万不要客气。
涂媚儿听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好”“知道了”,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自己真的恨清念璃吗?
恨她占了君逸尘的心,恨她活得这般通透完美?
可方才在殿内,看着她眼底的落寞,听着她细数故人的名字,那些恨意,竟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自己又真的恨君逸尘吗?
恨他牵头发兵,让父亲战死沙场?
可他是为了守护鸿蒙,为了护着万族生灵,连自己都远赴天外天,生死未卜。
她困在恨意里蹉跎万年,说到底,不过是舍不得那份年少时的悸动,舍不得承认父亲的牺牲,是为了大义。
这般想着,脚步竟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直到三人走出人皇殿的大门,迎面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才让她回过神。
殿外的空地上,芽芽正拉着涂远山的衣袖,踮着脚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指着远处的风景,眉眼弯弯。
瞧见清念璃出来,她眼睛瞬间亮得惊人,甩开涂远山的手就扑了过来:“师尊!您醒啦!”
清念璃笑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嗯,醒了,没让你担心吧?”
芽芽刚要说话,就被澹台彤鱼伸手敲了敲额头,佯怒道:“不是让你好好招待远山长老吗?怎么还在这晃悠?”
芽芽吐了吐舌头,正要辩解,涂远山已经快步上前,对着清念璃和澹台彤鱼抱拳躬身,声音沉稳:“人后娘娘,澹台人王,是我让芽芽姑娘带我四处转转的,想看看人族的风土人情,多有叨扰了。”
“哪里哪里。”澹台彤鱼连忙摆手,语气恳切,“您老和涂王心系君上,挂念我人族安危,不远万里赶来探望,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算叨扰?”
清念璃也跟着点头,眉眼温和:“正是如此。人族和狐族本就是唇齿相依的盟友,往后涂岭若有需要,只管传唤人族。”
涂媚儿听着,心里那点纷乱的情绪又平了几分。她抬眼看向还黏在清念璃身边的芽芽,轻轻唤了一声:“芽芽。”
芽芽闻声转头,对上涂媚儿的目光,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涂媚儿手里接过清念璃的胳膊,脆生生道:“师尊,我来扶您。”
清念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满是暖意。
涂媚儿这才退后一步,对着清念璃微微福身,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郑重:“念璃姐姐,媚儿先行告退了。还有……”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的芽芽,眼底掠过一丝歉意,“先前的事情,你别和涂姨一般见识。”
芽芽闻言,立刻摆了摆手,脸上漾起灿烂的笑:“涂姨说的哪里话!我早就不生气啦!其实也怪我自己,每次去都毛毛躁躁的,没体谅到涂姨的难处。下次涂姨要是怕见我,只管开口赶我走就是,我也以后多加注意,保证管住自己的嘴!”
这话逗得清念璃和澹台彤鱼都笑出了声,连一旁的宫人都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涂媚儿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眉眼间的郁色散了大半。
她不再多言,抬手对着虚空轻轻一划,粉色的光晕瞬间在身前绽开,凝成一道空间裂缝。
“告辞。”
她最后看了一眼被芽芽和澹台彤鱼搀扶着的清念璃,转身踏入了裂缝之中。
涂远山对着众人再次抱拳躬身行礼:“他日若有机会,定再登门拜访。”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没入了那道缓缓闭合的空间裂缝里,原地只余下淡淡的灵力波动,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天也不早了,念璃,你回去歇着吧。”澹台彤鱼说道。
清念璃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人皇殿的内阁,“今日,还有好些奏折没看,堆积不得。”
“那些奏折放一晚又不会跑。”澹台彤鱼无奈叹气,“你才刚醒,身子还虚着,哪经得起再耗神?”
“正是因为刚醒,才有精神,君上不在,人族的担子我得扛稳,一点疏漏都不能有。”
澹台彤鱼知道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无奈妥协:“罢了罢了,拗不过你。”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芽芽和和玉,郑重叮嘱:“芽芽,和玉,你们两个好生陪着人后娘娘,守在殿外,不许任何人进去叨扰,也盯着点娘娘,不许她熬太久。”
“弟子遵命!”芽芽立刻挺直脊背,脆生生应道。
和玉也连忙躬身行礼:“奴婢省得。”
清念璃对着澹台彤鱼浅浅一笑:“你早些歇着吧。”
澹台彤鱼摇了摇头,“我得先去边境看一趟,那边的防御法阵还得再加固加固,才能放心。”
“走了!”
说罢,她不再多耽搁,转身便化作一道青影,朝着边境隘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清念璃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际,才收回目光,在芽芽和和玉的搀扶下,缓步朝着人皇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