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黄金三百字:
洛阳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七月十五,中元夜,子时三刻。
阿弃立在岗顶,看着手中那枚青铜令牌——巴掌大小,形似断刃,正面刻“赊”字,背面刻“刀”字。月光照在令牌上,“刀”字边缘渗出暗红血丝。
这是三天前,他在江南赊刀时,一个将死的老镖师塞给他的。
“拿着……快走……他们要来了……”
老镖师咽气前只说了这句。
阿弃不知“他们”是谁,但知道这令牌不祥——入手三日,夜夜噩梦。梦中总见血月悬空,万鬼哭嚎,无数黑袍人跪拜这枚令牌,口诵:
“赊刀令出,阴阳易主。”
今夜,令牌终于有反应了。
“找到你了。”
身后传来声音。
阿弃转身,岗下立着三人:左一黑袍罩身,鬼气森森;右一灰衣佩刀,杀气腾腾;正中那人紫袍玉带,手持罗盘,正是镇阴司孙太监。
“第八代赊刀人阿弃。”孙太监尖笑,“交出赊刀令,饶你不死。”
阿弃握紧令牌:“这是何物?”
“你不知道?”黑袍人——百鬼窟新窟主“鬼面”——阴笑,“百年前令阴阳两界闻风丧胆的‘赊刀令’,重现江湖了。”
灰衣人——断刃堂新任堂主沈断山(沈断锋之弟)——拔刀:“跟他废什么话?杀了取令!”
三人齐上。
阿弃咬牙,拔出阴阳双刃。
就在此时,手中赊刀令骤亮!
血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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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开始:
血光如柱,冲霄三丈。
阿弃只觉掌中令牌滚烫,一股狂暴力量顺手臂涌入,瞬间充斥四肢百骸!那力量阴寒刺骨,却又带着诡异诱惑,似在耳边低语:
“杀……杀光他们……”
“赊刀令在手……你可掌阴阳……”
阿弃咬牙,以陈家心法强行镇压。但血光已惊动了方圆十里所有修者——林中惊鸟四起,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不好!他催动了赊刀令!”鬼面惊退,“快夺令!”
三人再不留手,全力攻来!
孙太监罗盘急转,地面浮现八卦阵图,金光锁向阿弃双足。鬼面黑袍炸开,飞出九道漆黑鬼影,直掏心口。沈断山刀光如电,斩向脖颈!
阿弃左手阳刃格刀,右手阴刃斩鬼,双足一震震碎金光——竟在三人围攻下硬生生杀出一条路!
不是他变强了,是那赊刀令的力量在操控他。
每一刀挥出,都带着血色刀芒。刀芒所过,草木枯死,土石化灰,连月光都被染成暗红。
“这力量……”阿弃心惊,“太邪了!”
他想扔掉令牌,但令牌似长在掌心,任他如何用力都甩不脱。反而血光愈盛,侵蚀他神智愈深。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清喝:
“抱元守一!勿被邪力所控!”
一道青影踏空而来,正是清尘。他身后跟着张清源、李道玄、王守静三位道长,四人齐至,落在岗上。
“布阵!”张清源喝道。
三山弟子齐动,布下三清诛魔阵,金光罩住血光,暂时压制。
清尘冲到阿弃身边,一掌拍向他后心:“松手!”
精纯道力涌入,与赊刀令邪力对冲。阿弃惨叫,掌中血光炸开,终于将令牌震飞!
令牌在空中翻滚,忽然转向,朝洛阳城方向飞去!
“追!”孙太监急道。
众人齐追。
令牌飞得极快,似有灵性。穿过乱葬岗,越过护城河,直入洛阳城中,最终没入城南一座荒废大宅。
宅前匾额已残,隐约可见三字:
“赊刀堂”。
众人停在宅前,面色皆变。
“赊刀堂……不是百年前就被灭门了吗?”李道玄惊道。
王守静掐指推算,脸色骤白:“今日……是赊刀堂灭门百年忌日!”
话音刚落,宅门“吱呀”自行打开。
门内漆黑一片,却有阴风卷出,风中带着浓重血腥气。
“赊刀令归位……旧主当归……”鬼面喃喃,眼中闪过狂热,“传说竟是真的!”
“什么传说?”阿弃问。
鬼面未答,率先冲入宅中。孙太监、沈断山紧随其后。
清尘拦住阿弃:“别进!此地大凶!”
“可令牌……”阿弃看向手中——方才震飞令牌时,他掌心留下一道血印,形似令上“刀”字,此刻正隐隐发烫。
“赊刀令已认你为主。”张清源凝重道,“你逃不掉了。”
阿弃咬牙:“那就进去看看。”
他迈步入宅。
清尘等人对视,只得跟上。
宅内景象骇人。
庭院中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骨,皆着赊刀人青袍,骨骼漆黑——是中毒而死。正堂上悬着一块牌匾,写着“刀断阴阳”四字,字迹已褪色。
而赊刀令,正悬浮在堂中供桌上。
供桌后,立着一尊无头雕像——看衣饰,正是赊刀人。雕像双手捧着一卷竹简,简上刻满小字。
孙太监冲上前欲取令,手刚触及令牌,便惨叫缩回!掌心焦黑如炭!
“赊刀令……只认赊刀人血脉!”鬼面看向阿弃,“你去取!”
阿弃缓步上前。
掌心血印愈烫,与令牌呼应。他伸手,握住令牌。
没有灼烧,只有温暖——仿佛这令牌本就属于他。
就在握住刹那,供桌上竹简无风自动,缓缓展开。
简上字迹亮起金光:
“赊刀令,掌阴阳。持令者,可为赊刀堂主,号令天下赊刀人。然需过三关:一断因果,二斩心魔,三改生死。过关者得传承,败者魂飞魄散。”
“传承?!”沈断山眼中贪婪,“赊刀堂百年积累,必有无上秘法!”
他拔刀斩向阿弃:“小子,交出令牌!”
刀未至,竹简金光炸开,化作一道光幕护住阿弃。沈断山被震飞,撞塌院墙,吐血不起。
竹简继续显字:
“第一关:断因果。”
“请持令者,斩断与在场任意三人之因果。”
斩断因果?
阿弃愣住。
清尘急道:“不可!因果乃天定,强斩必遭反噬!”
但竹简金光已笼罩整个庭院。
阿弃只觉眼前景象变幻——
他看到了无数金色丝线,连接着在场每个人。那些丝线或粗或细,或明或暗,代表不同因果。
最粗的一条,连向清尘——那是七年师徒之缘。
次粗的,连向张清源——那是道门相助之恩。
还有细的,连向孙太监、鬼面、沈断山——那是今日结下的仇怨。
而竹简的要求是:斩断三条。
阿弃握刀的手在颤抖。
斩因果,不是杀人,是斩断缘分。一旦斩断,从此形同陌路,恩情不再,仇恨亦消。
可清尘师父待他如子,张道长多次相助……
“快斩!”鬼面催促,“否则阵法反噬,我们都得死!”
阿弃咬牙,挥刀。
第一刀,斩向孙太监——本无恩情,只有威胁。
金线断,孙太监浑身一震,看向阿弃的眼神变得茫然,似忘了为何在此。
第二刀,斩向鬼面。
金线断,鬼面眼中杀意消散,转身就走,再不理会令牌。
还剩最后一刀。
必须在清尘、张清源等友人间选择。
阿弃举刀,迟迟难落。
“阿弃。”清尘忽然开口,“斩吧。”
“师父……”
“你我师徒缘尽于此,未尝不是好事。”清尘微笑,“你既得赊刀令,便是赊刀堂主。道门与赊刀人,本不该有太深牵扯。”
张清源也点头:“斩。”
阿弃闭眼,挥刀。
金线断。
清尘身形晃了晃,再看阿弃时,眼中只剩陌生。他转身,对张清源道:“张师兄,此间事了,回山吧。”
道门众人离去,未再回头。
阿弃立在堂中,泪流满面。
竹简金光收敛,浮现第二段文字:
“第二关:斩心魔。”
“请持令者,入‘心魔境’,斩最惧之物。”
话音落,阿弃眼前一黑。
再睁眼,身处龙泉巷古井边。
井口金芒流转,井底传来陈三更的声音:
“阿弃……救我……”
“掌柜的!”阿弃扑到井边。
井底,陈三更被无数锁链缠绕,浑身是血,面容扭曲:“阿弃……我好痛苦……外魔日夜侵蚀……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不……”阿弃后退。
“杀了我!”陈三更嘶吼,“否则我终有一日会撑不住,外魔破封,人间尽毁!阿弃,你是第八代赊刀人,你有责任!”
心魔境,映出内心最深恐惧。
阿弃最怕的,不是死,不是败。
是亲手终结最敬重之人的痛苦。
他握紧刀,手抖如筛。
“快……动手……”陈三更七窍开始渗血,“我撑不住了……”
阿弃举刀。
刀尖对准井底。
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掌柜的……对不起……”他忽然收刀,盘坐井边,“我不能杀你。但……我可以陪你。”
他咬破指尖,以血在井沿画符——那是陈三更教他的“同命符”,画成后,两人性命相连,痛苦共担。
“你疯了吗?!”心魔幻化的陈三更惊怒,“这样你会和我一样日夜受苦!”
“那就一起受苦。”阿弃微笑,“掌柜的,您教过我:赊刀人,不弃同伴。”
符成。
金线自阿弃心口伸出,没入井中,与陈三更相连。
刹那间,阿弃感到撕心裂肺的痛——那是外魔侵蚀之苦,日日夜夜,永无止境。
但他笑了。
因为井底陈三更的痛苦,减轻了三分。
心魔境崩碎。
阿弃回到现实,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冷汗——同命符虽只是幻境中施展,但痛苦却是真实的。
竹简震动,似在惊叹。
良久,浮现第三段文字:
“第三关:改生死。”
“请持令者,以赊刀令之力,复活院中任一尸骨。”
复活?!
众人皆惊。
生死乃天地至理,阴司所掌。凡人岂能妄改?
阿弃看向院中那些赊刀人尸骨,已百年,魂魄早入轮回,甚至可能已转世多次,如何复活?
竹简似知他疑惑,补充:
“非真复活,乃‘唤魂’——唤其残留执念,问一句话。”
阿弃松口气。
他走到一具相对完整的尸骨前——那是位老者,骨骼粗大,右手掌骨有厚茧,应是常年握刀所致。
将赊刀令按在尸骨额间。
血光涌入。
尸骨颤动,眼眶中亮起两点幽火。一个苍老声音在院中回荡:
“百年了……终于……有人来了……”
“前辈。”阿弃恭敬道,“晚辈第八代赊刀人阿弃,得赊刀令,欲过三关。请问第三关‘改生死’,该如何过?”
尸骨沉默片刻:
“改生死……不是让你复活谁。”
“是要你明白——赊刀人执掌阴阳,可赊刀,可赊命,但不可改天命。”
“你看这院中尸骨,皆因百年前赊刀堂堂主妄图以赊刀令之力改生死,遭天谴而死。”
“你若想过关,需立誓:此生不以赊刀令改生死,违者魂飞魄散。”
阿弃怔住。
原来第三关是考验心性。
他看向赊刀令——有此令,或许真能复活想复活之人,比如……掌柜的。
但代价呢?
院中这些前辈,就是代价。
他跪地,对天立誓:
“第八代赊刀人阿弃,今日立誓:此生不以赊刀令改生死,违者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誓言落,天雷隐现。
竹简金光大盛,化作一道流光没入阿弃眉心!
海量信息涌入脑海——赊刀堂百年传承,无数秘法、阵法、刀诀……
而赊刀令血光收敛,化作一枚普通青铜令牌,落入他手中。
供桌后无头雕像,头颅缓缓生出——正是阿弃的容貌。
雕像开口,声如洪钟:
“赊刀堂第九任堂主,阿弃。”
“今日起,掌赊刀令,号令天下赊刀人。”
“然需谨记:赊刀人,守的是阴阳秩序,不是私欲权柄。”
“若有违,下场如院中尸骨。”
话音落,雕像崩碎。
整个赊刀堂宅院开始坍塌。
阿弃握紧令牌,冲出宅外。
身后,百年废墟化作飞灰。
宅前,孙太监、沈断山早已不见,只余鬼面立在远处,深深看了阿弃一眼,转身消失。
清尘等道门众人也已离去。
只剩阿弃一人,站在洛阳城外,月下孤影。
他低头看手中令牌,又看掌心血印。
赊刀堂主?
号令天下赊刀人?
可他连赊刀堂还有哪些人都不知道。
正茫然间,远处传来马蹄声。
三匹黑马踏夜而来,马上是三个青袍人,年岁各异,但腰间皆佩刀。
为首是个独眼老者,在阿弃面前下马,单膝跪地:
“赊刀堂旧部,左护法陈铁,参见堂主!”
身后两人齐跪:
“右护法赵铜,参见堂主!”
“执事孙银,参见堂主!”
阿弃愣住:“你们是……”
“百年前赊刀堂遭劫,我三人外出办事,侥幸逃脱。”陈铁抬头,独眼含泪,“这百年,我们隐姓埋名,等的就是赊刀令重现、新堂主即位这天!”
“如今,终于等到了。”
三人齐声:
“请堂主重振赊刀堂!”
“肃清阴阳,再定秩序!”
夜风吹过,阿弃青袍猎猎。
他看向手中令牌,又看向西方——那是龙泉巷方向。
掌柜的,您看到了吗?
阿弃……好像接下了一个不得了的担子。
但既接了,就不会退。
因为他是第八代赊刀人。
更是……赊刀堂第九任堂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