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三十里,杏花村。
村子依山而建,杏树成林,三月花开时香飘十里。但村民不知,村后那座荒废的“李家庄”,地下另有乾坤。
“堂主请。”
陈铁推开庄门,引阿弃入内。庄园破败,杂草丛生,正堂梁柱蛀空,蛛网密布。但陈铁走到堂中供桌前,按特定顺序转动香炉三圈——
“咔哒”机括声响,供桌下沉,露出向下的石阶。
石阶蜿蜒,壁嵌夜明珠,光亮如昼。下行百级,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改造的密窟,高五丈,方圆三十丈。洞壁凿出石室十余间,正中立着赊刀人祖师雕像——正是无头模样,与洛阳城外废墟中那尊同源。
“这是赊刀堂九处秘密据点之一。”陈铁介绍,“百年前大劫,我等便分散藏于各处,约定赊刀令现世时方重聚。”
阿弃环视,见洞中陈设简单却齐全:刀架、丹炉、藏书、粮储,甚至还有引来的山泉活水。
“如今还有多少旧部?”他问。
陈铁苦笑:“明面上的,就我三人。但暗地里……或许还有散落各地的。只是百年过去,人心难测。”
赵铜递上名册——羊皮纸已泛黄,记载着百年前赊刀堂一百零八位成员的名号、职位、特征。
阿弃翻开,第一个名字便让他瞳孔一缩:
“周狂,右护法。擅断魂刀法,性烈如火。大劫后不知所踪。”
名字旁有行小注,墨色较新,显然是后来添加:
“七年前现于江湖,化名‘断刀客’,投断刃堂,任三堂主。”
“周狂……”阿弃合上册子,“他为何投敌?”
陈铁独眼中闪过痛楚:“大劫那夜,周狂值守总堂。事发时他力战不退,身受重伤,亲眼见妻儿被屠……后来便性情大变,认为赊刀堂护不住自家人,不如投靠强者。”
孙银补充:“这些年他屡次寻我等,要我们同投断刃堂。我们未应,他便放出狠话:若赊刀令现世,必斩新堂主,证明赊刀堂已亡。”
斩新堂主,立威断刃堂。
阿弃明白,这周狂,是他重振赊刀堂必须过的第一关。
“他在哪?”
“江南,断刃堂分舵。”陈铁道,“但堂主,此人刀法狠辣,七年前便已是一流高手。您虽得赊刀令传承,毕竟年轻……”
“年轻不是怯战理由。”阿弃握紧令牌,“他既放出话来,我便去会会。”
正说着,洞外忽传警铃!
陈铁色变:“是‘阴雀铃’!有阴司人马靠近!”
四人急出密窟。
庄外杏林,已立着二十余黑衣阴差。为首者是个白面书生,青袍玉带,手持判官笔——正是轮回司新任主簿,陆少游的心腹,文判官“谢必安”。
“陈铁,百年不见,别来无恙?”谢必安微笑,“哦,还有赵铜、孙银。这位……想必就是新任赊刀堂主了?”
阿弃上前:“是我。”
“好年轻。”谢必安打量他,“酆都大帝有令:赊刀令乃阴司失物,请堂主归还。另,赊刀堂余党即刻解散,不得再聚。否则……以叛乱论处。”
“失物?”阿弃冷笑,“赊刀令乃赊刀堂传承信物,何时成阴司之物?”
“百年前便是。”谢必安慢条斯理,“当年赊刀堂主私炼邪法,触犯天条,阴司收缴其令。不料被尔等余党窃走,流落百年。今日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强词夺理。
阿弃握刀:“若我不还呢?”
“那便……”谢必安笑容转冷,“连人带令,一并拿下!”
二十阴差齐动,哭丧棒挥出黑气锁链!
陈铁三人拔刀欲战,被阿弃拦住。
“让我来。”
他踏前一步,掌中赊刀令微亮。
不是血光,而是淡金光芒——那是过三关后,令牌认主,邪气尽去,返本归元。
金光如涟漪荡开。
触及金光的黑气锁链,如雪遇阳,瞬间消融!二十阴差闷哼倒退,魂体震荡!
谢必安脸色一变:“你竟已能催动赊刀令正力?!”
“还要打吗?”阿弃问。
谢必安咬牙,判官笔疾书,空中浮现一个“镇”字!字化黑光,压向阿弃!
这是阴司“镇魂符”,专克生魂。
阿弃未退,反手一刀斩出——不是斩向“镇”字,而是斩向谢必安手中判官笔!
刀光快如闪电!
谢必安急退,笔尖已断!他骇然:“你……”
“回去告诉酆都大帝。”阿弃收刀,“赊刀堂重立,不为与阴司为敌,只为守阴阳秩序。但若阴司执意相逼……赊刀令下,亦可斩判官。”
霸气凛然。
谢必安面色铁青,盯着阿弃良久,终挥手:“撤!”
阴差如潮退去。
杏林恢复寂静。
陈铁三人激动跪地:“堂主神威!”
阿弃扶起他们,却皱眉:“阴司怎知我们在此?”
赵铜道:“定有内奸通风报信。据点位置只有旧部知晓……”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一声嗤笑:
“陈铁,你们还是这般天真。”
一人自杏树后转出,灰衣佩刀,年约四十,左脸有道深疤,从眉角划到嘴角。
正是周狂。
“周大哥!”陈铁又惊又喜,“你……你来了?”
“来了,来看你们怎么死。”周狂冷冷道,“阴司盯上赊刀堂,你们还敢聚在此处,不是找死是什么?”
他看向阿弃:“这就是新堂主?乳臭未干,也配执掌赊刀令?”
阿弃平静道:“配不配,试过便知。”
周狂咧嘴一笑,疤脸狰狞:“好!有胆色!但刀剑无眼,若伤了你……”
“生死有命。”阿弃拔刀。
陈铁急拦:“堂主!周大哥!都是自家人,何必……”
“让开。”周狂拔刀,“赊刀堂已亡百年,哪来自家人?今日我斩了他,取赊刀令献于断刃堂,才是正途!”
他刀出鞘,寒光刺目。
那刀奇特——刀身从中断开,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似是被生生劈断的。但刀气却比完整刀更凌厉!
“此刀名‘断魂’。”周狂道,“百年前大劫,我以此刀连斩十七敌,刀断人未退。后来便以断刀练出‘断魂刀法’——刀虽断,魂不断。”
话音落,他动了。
断刀如电,直刺阿弃心口!刀未至,刀气已刺得肌肤生疼!
阿弃横刀格挡。
“铛——!”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阿弃倒退三步,虎口崩裂!好强的力道!
周狂狞笑:“就这点本事?”
第二刀已至!这次是横斩,断刀划出诡异弧线,竟同时封住阿弃上中下三路!
阿弃急退,险险避开,衣襟已被划破。
“堂主!”赵铜欲助。
“别过来!”阿弃喝止,“这是堂主之争,外人勿插手。”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赊刀令传承心法。
眉心微热,掌心血印与令牌呼应。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流转四肢百骸——不是外力加持,而是激发自身潜能。
再看周狂刀法,已能看清轨迹。
第三刀来!
阿弃未退,反进!
阴阳双刃齐出,左阳右阴,一守一攻!阳刃架住断刀,阴刃直刺周狂咽喉!
周狂一惊,急撤刀回防。
“铛铛铛——!”
眨眼间,两人对拆三十招!
刀光如网,气劲四射,杏树枝叶纷飞!陈铁三人看得心惊肉跳——周狂刀法狠辣,招招致命;阿弃虽年轻,却沉稳老练,竟不落下风!
五十招后,周狂忽收刀后退。
他盯着阿弃,疤脸神色复杂:“你的刀法……是陈三更教的?”
“是。”
“他还活着?”
“在龙泉巷古井,封印外魔。”
周狂沉默良久,忽叹:“当年我在总堂,曾得陈北斗指点三招。他说,赊刀人最重要的不是刀法,是‘心’。心正,刀才正。”
他看向手中断刀:“这百年,我刀法愈狠,心却愈乱。投断刃堂,是想借杀戮麻痹自己。但……没用。”
“现在回头,不晚。”阿弃收刀。
“回头?”周狂苦笑,“我手染无数赊刀堂旧部之血,如何回头?”
“赎罪。”
“如何赎?”
阿弃看向西方:“随我重振赊刀堂,守阴阳秩序。待功成之日,自可赎罪。”
周狂怔住。
许久,他扔下断刀,单膝跪地:
“罪人周狂,愿重归赊刀堂,戴罪立功。”
“请堂主……收留。”
陈铁三人热泪盈眶。
阿弃扶起他:“周护法,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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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密窟正堂。
五人围坐,烛火摇曳。
周狂说出了他掌握的机密:
“断刃堂与百鬼窟已结盟,欲借‘赊刀令现世’之机,打开十八处‘阴穴’,引阴兵入阳间,颠覆人间朝廷。”
“十八处阴穴中,有三处由赊刀堂旧部镇守——他们隐姓埋名百年,暗中守护封印。”
“若这三处失守,阴穴连环,阴阳屏障将碎。”
阿弃问:“哪三处?”
“一是泰山玉皇顶,镇守者是前执事‘石敢当’。二是洞庭湖君山岛,镇守者是前长老‘渔夫子’。三是……”周狂顿了顿,“三是龙泉巷古井。”
阿弃心头一震。
龙泉巷古井,不是封印外魔吗?怎又成阴穴?
“古井下确有外魔,但外魔镇压之处,本就是最大阴穴。”周狂解释,“陈三更入井封印,既镇外魔,亦镇阴穴。如今七年过去,封印渐弱,阴穴已有松动迹象。”
所以断刃堂与百鬼窟,必会攻龙泉巷。
“他们何时动手?”阿弃急问。
“七日后的中元节,子时。”周狂道,“那时阴气最盛,阴穴最易开。断刃堂主沈断山、百鬼窟主鬼面,将亲率主力攻龙泉巷。”
阿弃起身:“那就七日后,龙泉巷见。”
“堂主欲如何应对?”陈铁问。
“先救石敢当、渔夫子两位前辈,稳固三处阴穴。”阿弃看向地图,“然后……守株待兔。”
他指尖点在龙泉巷位置:
“这一次,要让断刃堂和百鬼窟知道——”
“赊刀堂,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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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泰山玉皇顶。
阿弃与周狂踏着晨雾登山。至顶时,见一老者坐在悬崖边巨石上,赤膊练拳。老者须发皆白,肌肉却如精铁,拳风过处,松涛阵阵。
“石敢当前辈。”周狂拱手。
老者收拳,转身,目光如电:“周狂?你还有脸来?”
“带新任堂主,拜见前辈。”
石敢当看向阿弃,打量片刻:“赊刀令呢?”
阿弃亮出令牌。
石敢当伸手:“给我看看。”
阿弃递过。
石敢当握令刹那,忽脸色大变,猛地将令牌掷向悬崖!
“赊刀令是祸根!百年大劫皆因此令!毁了它!”
阿弃急纵身去接。
就在此时,悬崖下忽射出三道黑索!索端系着铁爪,直抓令牌!
埋伏!
周狂拔刀斩索,石敢当却已扑向阿弃:“小辈!纳命来!”
拳风如虎!
阿弃接住令牌,回身硬接一拳!
“砰——!”
他倒飞三丈,喉头一甜——好霸道的拳劲!
悬崖下跃上三人,正是断刃堂高手。
“石敢当,做得好!”为首者狞笑,“杀了这新堂主,夺了赊刀令,窟主重重有赏!”
石敢当却突然转身,一拳轰向说话者!
“赏你祖宗!”
拳至人飞!
那断刃堂高手胸骨尽碎,坠下悬崖!
石敢当呸了一口:“老子镇守阴穴百年,岂会真投你们这些杂碎?刚才是试探这小辈身手!”
他看向阿弃:“接我一拳不死,够格当堂主。”
阿弃抹去嘴角血:“前辈这试探……够狠。”
“不狠怎么试出真本事?”石敢当大笑,“走!去洞庭湖找老渔头!那老小子比我还倔,得费点功夫。”
四人下山。
阿弃回头,看了眼悬崖下那具尸体。
这只是开始。
七日后龙泉巷,才是真正决战。
他握紧令牌,眼中闪过坚定。
掌柜的,您再等等。
阿弃……很快就会来陪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