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躲开城市喧嚣,来到西安湖东侧岸边,相偎着躺在青草茁壮的堤坝上坐了,俯视着湖面,长时间谁也不说一句话。
这里与渭河有一段距离,奇怪的是却似乎能听到渭河的波动。
实际上除了渭河的波动,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骆小三扭头去看于玫,于玫也在看他。
远远地能看到一个老乡引着一大群黄牛冲他们的方向慢慢靠过来,像飘过来一片黄色的云彩。
此处堤坝呈扇面向下缓缓铺开,从堤顶到水面足有50米,这就使堤坝的坡度显得很小,如果贴着江面往前看,会以为看到了一大片平整的农田,不同的只是上面满是如盖的柳树和一尺多高的青草。
不断有一簇簇黄的、白的、蓝的、粉的和红的小花点缀其间。
湖水沿着一条很长的曲线拍打堤岸,发出万千牛鸣般的低吼,空气震动着推进,惊炸了草丛间的小鸟、野兔和鹌鹑。
有一种橄榄青色的小鸟煞是可爱,扑棱棱降落到他们脚边,一双小眼珠警觉地转动,肚子一鼓一鼓地急促呼吸着。
当你定睛要看它一看时,它立刻又嗖地飞走了。
于玫说:“它害怕我们。”
骆小三说:“它不应该害怕爱情的。”
于玫抿了嘴笑。
青草几乎把他们盖了起来。
湖堤的坡度使他们的视野非常开阔。
他们就看江面上的楼阁的倒影迤逦而过。
不知什么时候,老乡和他那片黄色的云彩蹒蹒跚跚地走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下。
后来一张军绿色的被单裹住了他们,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柔和的绿色并且有了新鲜的生命生长的味道。
骆小三和于玫四目相对,痴痴地看着对方。
于玫的呼吸甜甜地印在骆小三的脸上。
晚上没回学校。
直接去了围墙外的风雅楼。
于玫几乎一句话没说就和骆小三走进了这个带“星”级的宾馆。
在骆小三登记住房的时候,她坐在大厅的长沙发上静静地等候,当吧台小姐问他们是否是夫妻是征询地朝于玫的方向看了一眼,骆小三紧张地回过头去,正好看见于玫在冲小姐微微颔首。
骆小三自觉心头一热,好像滚过一股火山熔浆,周身的血液、肌肉、骨头立刻噼噼啪啪欢畅无比地燃烧起来。
一起走进订好的房间。
骆小三解开了于玫的第一颗扣子。
骆小三让于玫转过身去,开始给她脱衣服。当他替于玫脱去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于玫猛地转过头来紧紧抱住了他。
骆小三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于玫说:“我好害怕。”
骆小三以为于玫改变了主意,两手扶住她的肩头说:“玫,你怎么啦?”
于玫说:“我总觉得你会离我而去。”
骆小三说:“何以见得?”
于玫说:“不知道,也许是一种预感吧。”
骆小三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亲爱的。”
第二天上午八九点钟才醒过来。
当他们准备离开时,从他们对过的房间里走出了欧阳怿和小莉。
欧阳怿和小莉见了他们吃惊的程度不亚于见了贾宝玉和林妹妹。
而他们也一样。
骆小三的关于宝玉结局的论文在学报上发表了,而且发了头条,配了编者按。
据说论文是由尹先生审的,编者按也是尹先生写的。
编者按对骆小三的论文作了全面的评介,认为这篇论文一反常说,不是将视角局限于作品与作家本身,而是从文化的继承与积淀的角度入手,独辟蹊径,大胆指出了追求爱情婚姻自由并不是从曹雪芹和《红楼梦》开始的,从《诗经》一路到《西厢记》、《牡丹亭》、《梁祝》,就已经形成了传统。
但他的主要贡献在于他提供了传统中没有的新东西,即对全面个性自由的追求与对一种新的人生价值的追求。
贾宝玉作为追求自由思想和爱情的“新人”,他的“疯”“傻”“痴”,其主要意义就在于此。
贾宝玉所法抗的,不仅仅是家庭包办婚姻,而且更是扼杀个性自由的整个传统的伦理本位文化。进而说服力极强地提出贾宝玉在爱情的面前顶礼膜拜,实际上是在灵智和诗情的面前、在反封建君主专制主义的生活面前顶礼膜拜。
因此,宝玉的最终出家,是对现实社会的一种攻击。这攻击的力量,主要地表现在思想的意义上。
论文一发表,立刻好评如潮,全国著名的复印报刊资料中心、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类研究成果文摘、《红楼梦学刊》等都纷纷转载和发表评介文章。
骆小三的关于宝玉结局的观点,被广泛引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尹先生的《红楼梦研究手稿》也正式出版了,三十万字,厚厚的一本,布面压膜精装,封面设计古朴典雅,深宅大院的背景上一双威风凛凛的石狮守卫着那高耸的猩红色门楼。
著者的位置赫然并排印着他和欧阳怿的名字。
尹先生神色茫然地拿着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千古奇谈,千古奇谈。”
系里有每个研究生的信箱。尹先生在骆小三的信箱里放了一张字条儿:速来我家一趟。
见了面,尹先生表扬了骆小三,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他的论文某些方面超过了他的《红楼梦研究手稿》,他能在不长的时间内独立完成如此恢弘大气的论文,说明了他的前途之远大,说明红学研究后继有人,为此他感到由衷的欣慰。
尹先生接着就谈起了他的《手稿》的署名问题,说了许多对欧阳怿的不满和无奈的话,说他内心里是看不起欧阳怿这类政客品质的人物的,那样做全是为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如果他的儿子身上有我的二分之一的有点,他也就知足了。
骆小三说:“尹先生您不要这么说,晓军有了这次教训,肯定会变化的。”
先生突然说:“那,为了晓军,看在你们曾经是老同学的份儿上,也看在我的面子上,请离开于玫吧,就算留给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一线希望。你是知道的,晓军也太可怜了。”
骆小三想说于玫已经不爱晓军了。
但骆小三没说出口。
尹先生又说:“我已经决定了,如果你能答应我这个要求,我保证那个攻博的名额是你的。我宁可欠欧阳怿的这份人情。或者他一定要读这个博士,那就让他明年读吧。”
骆小三说:“晓军真的还爱于玫么?”
尹先生一愣,显然没想到骆小三会问这个问题。
他看了骆小三一眼,有些迟疑地说:“我想他还是爱她的。前些日子我去看他,他还问起过于玫。他也知道他已经配不上于玫,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唉,你可能也多少了解一些情况,我们全家都对不住于玫。可是,事已至此,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说到这里,尹先生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帮助一下小莉,我是不会反对的。”
这是尹先生第一次在骆小三面前提及尹小莉。
骆小三也注意到尹先生使用了“帮助”这个词儿。
尹先生开始目不转睛地看着骆小三说话,骆小三感到他的语气里包含了太多的恳求成分,这使他特别不舒服。
说到最后,几乎是在低着头自言自语了,这使他看近距离看到了尹先生无比荒凉的额头和充满沧桑的皱纹。
骆小三发现尹先生竟衰老了许多,并因此有了一种想痛哭一场的感觉。
但骆小三已准备放弃了。
放弃一切,包括离开这个地方。
骆小三把这个决定告诉了于玫。
于玫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令人不安。
她说:“我早料到了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那么,你打算去哪儿?”
骆小三说:“岛城。”
于玫说:“去干什么?”
骆小三说:“还不知道。”
于玫说:“其实你完全不必走的。如果你再想考博士,你可以不必考博士,如果你不想再爱我,可以不必爱我,这是你的自由,但你可以不必走呀。就像你从前那样,不是也挺好么?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不再爱我了?”
骆小三说:“玫,你不要这么说,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
于玫说:“那你为什么非得要离开呢?”
骆小三说:“我只是想逃避这个环境,我想到一个我不认识别人,别人也不认识我的新地方。”
于玫说:“我可以跟你一起走么?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两个人真心相爱,就可以创造出一个新天地,我们会很幸福的。让我跟你一起走吧,你说过你爱我,是么?”
骆小三说:“是的,当然,……可是你不能跟我走。”
于玫说:“为什么?”
骆小三说:“你不能离开这个地方,尹先生他已经老了。还有,你知道的,晓军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了,我怎么可以带你走呢?”
于玫说:“我明白了。”
骆小三去拥抱于玫。
于玫木呆呆地一动不动,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
骆小三替她拭去泪水。
于玫躲开了,说:“我明白了,我早就应该明白的,可是我曾经以为你和他们不同,实际上你们都是一样的。好了,那你走吧。”
骆小三说:“玫,你说什么,什么都一样?”
于玫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
骆小三要离开时,于玫一下子扑过来,在他的脸上深深吻了一下,说:“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爱过。”
骆小三说:“玫,别怪我,其实我……”
于玫果断地打断了他:“你还是什么不要说的好,就让我们,彼此都留个好印象吧!”
在骆小三身后,于玫把门“嘭”地关上了。
也随之关闭了这个不无悲凉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