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过往都是故事。
不过下面这个乘客的故事比较难以辨识,这是皇甫泰城开始讲述本次航班乘客的故事以来,出现的一个新情况。
本来想越过他,但皇甫泰城隐隐感到,这个人的故事有点特别,如果辨识成功,完全可以为本书的叙事增添一些多元化的元素。
为此他停滞了片刻,有五分钟,不,应该是六七分钟的样子。
终于辨识成功了,这个乘客带来的故事比较遥远,或者说,得从比较遥远的时间开始。
他叫侯彦君。
侯彦君的祖父曾经救过龙殿魁的父亲一命。
侯彦君祖父14岁参军,等到有了通讯员的时候已经参加过淮海、渡江战役,解放了上海。
奔赴抗美援朝战场之前回乡探亲,带上了龙殿魁的父亲。
那时候龙殿魁的父亲在村里没什么正事,生下不少儿女,都像养猪崽那样胡乱养着,吃不饱穿不暖,有的死了,有的活了下来,龙殿魁是活下来的几个猪崽之一。
龙殿魁的父亲不想再生下去了,实在是养不起了,看到自己的发小身著戎装威风凛凛,心生羡慕,老婆孩子不管了,死磨硬缠跟着入了伍。
抗美援朝战场上争夺“250高地”的那一场战斗几乎终止了侯彦君祖父的传奇人生,至少部分原因是龙殿魁的父亲。
1950年11月底,侯彦君祖父所在的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悄悄进入朝鲜东北部的长津湖地区,包围了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
这是朝鲜北部环境最为恶劣的区域,争夺“250高地”的战斗12月初打响,侯彦君祖父指挥自己的连队冒着零下40多度的严寒与敌人激战三昼夜,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战友死伤过半。
龙殿魁的父亲也被弹片击中一条腿,单腿跪在战壕边撒尿,这么冷的天,要是撒在裤子里,那相当于在裤裆里插进一把匕首,所以伤腿再痛也要忍着把尿撒在外面,就在这时敌人又发起新一轮的狂轰滥炸,眼看着一枚炸弹落地的瞬间,侯彦君的祖父猛地扑上去把龙殿魁的父亲压在身下。
侯彦君的祖父的头部、胸部、腹部七处重伤,肠子流出体外,当时就昏死在阵地上。
人在阵地在,最后全连仅剩下侯彦君祖父和龙殿魁的父亲两个人。
后来,增援的部队把他们从雪地里扒拉出来,送到战地医院。
由于冻伤严重,侯彦君祖父的一只胳膊一条腿已经严重溃烂,为了保命只能截肢。
龙殿魁的父亲一个月不到就出院了,重返部队前来看望侯彦君祖父,像侯彦君祖父战场上掩护他那样趴在祖父身上泪流满面地说了一句:大哥,你永远是我的连长。
侯彦君祖父没有白救龙殿魁的父亲,他后来成了神枪手,用苏制“水连珠”步枪射杀敌人197名。
1952年,侯彦君祖父被转到祖籍地的荣军休养院。
在这里,他衣食无忧,处处受到专人护理照顾,如果就这样让国家养一辈子,过不劳而食的生活,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依然是个战士。不能为国家效力了,但绝不能再给国家增加负担,再给组织添麻烦。
若干年后,侯彦君祖父在村子里也生下了一堆儿女,包括侯彦君父亲,此时龙殿魁的父亲已经是省军区副司令了。
开头几年,龙殿魁的父亲经常回来看望,见面还是“老连长长老连长短”,侯彦君祖父说:我还在荣军休养院那会儿就听说你成了杀敌英雄,还上了报纸,如今你都当军区首长了,眼里还有我这个老连长,一点架子没有,天下少找。
龙殿魁的父亲说:老连长,我就算上了天,那也是你这位大哥赐给的,当年你不带我参军入伍,我一辈子就是个网鸟打野兔的二流子,当了兵你又教我学武艺练枪法,要不是因为救我受伤致残,大哥你现在不也是首长么,以后大哥还要多指教。
侯彦君祖父说:我是不行了,解甲归田的人啊,不在组织里面,只能老婆孩子热炕头度此残生,保家卫国再立新功,以后就看兄弟你的了,有你这样的兄弟我脸上也光彩。
龙殿魁的父亲说:咱们的情分是拿命换来的,不能在咱这一辈完了就完了,下一辈,下下一辈也要像一奶同胞那样好下去。
侯彦君祖父说:这话实在,叫人爱听,当儿孙的要是能懂得我们这片热心窝子,那是最好的了。
侯彦君父亲和龙殿魁差不多大。
当着侯彦君祖父的面,龙殿魁的父亲牵着侯彦君父亲和龙殿魁的手说:你们要像兄弟一样患难与共,互相扶助。
龙殿魁说:爹,我不愿留在村里,你把我们带去部队吧,我们也要当神枪手。
龙殿魁的父亲说:现在是和平时期,你们都过了参军年龄了,为国效力不一定去当神枪手,在村里照样可以建设社会主义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嘛。
龙殿魁的确拿侯彦君父亲当兄弟来着,什么事情都喊上他,运动来了,斗地主分田地他一马当先,扇了老地主满脸嘴巴子,还撕破了老地主婆的斜襟夹袄,抄起铲公粮的木锨拍老地主婆肥硕的腚瓜子,疼得她像杀猪那样嗷嗷直叫。
但侯彦君父亲天生懦弱、木讷,下不了这个手,何况以前还管老地主喊大爷,管老地主婆喊大娘的,因此龙殿魁打得胳膊都脱臼了他也没有想起要上去替换一下。
龙殿魁很失望,久而久之,他们没有做成亲兄弟。
侯彦君祖父对龙殿魁的做法横竖看不惯,放狠话说,要是他亲生的儿子这么干,一定劁了这兔崽子。
明眼人谁不知,龙殿魁的兄弟姐妹之所以没有全饿死,幸亏老地主的接济,说是地主,不就是这老两口膝下无子嗣人手不够雇了几个长工打理那几亩地么,管吃管住又付工钱,不少土地同样多的庄户主,家里儿女双全根本不用雇长工,反而是贫下中农。
论起来,与龙殿魁的父亲还是本家呢。
老地主婆没老地主那么老,也就四五十岁,看上去面皮白净暄腾,大庭广众之下被整得袒胸露乳,不知是不是受不了这个羞辱,当夜就悬梁自尽了。
侯彦君祖父肢体残疾缺胳膊少腿不假,但毕竟是指挥过一个连队的人,脑袋瓜还是灵光的。
他觉得龙殿魁的父亲可能有什么难言之隐。
以龙殿魁父亲现在的身份地位,家属按说是应该早就“随军”了的,怎么可能自个儿在省城而一直把老婆孩子扔在村里,只定时捎些零碎钱回来。
左思右想,他给龙殿魁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别的没提,光问何时能把老婆孩子接过去,一是夫妻互相有个照应,二是可以就近管教孩子。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这个龙殿魁要是再不严加管教,歪脖子树长成了型,恐怕这辈子就废了。做人,本事大小先不必管,要紧的是有良心,有良心才有人味儿。
谁知没等来龙殿魁的父亲回信,他人就被一辆解放牌卡车送回村里来了,还给剃了光头。
其实是给押解回来的,他不是坐在驾驶室里,而是站在车厢里,耷拉着光秃秃的脑袋瓜,两个战士从后面揪着他的衣领,反扭着他的胳膊。
原来龙殿魁的父亲在省城又成了家,娶了省军区医院的一个年轻女护士,他被批斗、解职之后,女护士火速和他离了婚,所以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光杆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