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村里自此多了一重热闹。
村庄并不大,嗓门儿高的村北头吆喝一声,村南头树上的麻雀会惊得扑棱扑棱乱飞,村西头谁家的公公沾儿媳胸脯子的便宜,一袋烟工夫就传到了村东头。
所以人斗人的好戏就更不能错过了。原来只斗老地主两口子,现在少了地主婆又来了龙殿魁的父亲,在村东头的戏台上跟老地主并列。
批斗猛烈而慷慨,不时辅诸嘹亮耳光和清脆的拳打脚踢,高潮迭起。
有人揭发龙殿魁的父亲混入革命队伍后依然旧习不改,自由散漫,及至上了朝鲜战场终于因违抗命令擅自进出坑道暴露了部队位置,引来了敌机轰炸从而导致我军损失了整整一个连。
村里人都知道侯彦君祖父是为掩护战友而致残的,但此前都不知道这个战友就是龙殿魁的父亲,也未曾想到龙殿魁的父亲居然是因违抗命令才祸及侯彦君祖父的。
至此就不能不让人重新检视其品行了。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东郭先生和狼么:龙殿魁的父亲是沾了侯彦君祖父的光才参军入伍的,侯彦君祖父是他的恩人,没想到恰恰是他把自己恩人的前程亲手断送掉了。
而且——看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不透风的墙,也不知怎么人们就挖出了他在省城找了一个年轻女护士的内幕——呸呸呸,他居然还敢当陈士美。
端详一下他的外貌似乎并不咋样,两只眼睛虽说都呆在眼眶里,然而鼻子和嘴巴有一点点斜,还有一点点地包天。
再往下,一双罗圈腿。整个看上去像极了游走在四疃八庄那些个贩私盐的货色。
甚至还比不上身旁的老地主,老地主细鼻子细眼看上去文雅多了。
有人高喊他是败类,奸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龙殿魁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有人撺掇侯彦君父亲为祖父报仇,递来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刀把上缀着一绺红缨子。
杀呀,砍呀,废了他哎!人们起哄。
小孩子们受到鼓励,开始往戏台上扔石块。
打死狗地主哎,打死狗奸细!小孩子们兴奋大叫。
老地主和龙殿魁的父亲很快就头破血流了。
老地主蜷缩一团圪蹴在那里,龙殿魁的父亲则弯着腰,双手紧紧抱住脑袋。
他的罗圈腿造出了一个滑稽的菱形窗口,侯彦君父亲透过这个窗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快速移动。
那是侯彦君祖父,拄着拐,呼啦着一只空袖管,来了。
侯彦君祖父一般不出门,也不多管村里的闲事,反而因此增加了神秘感。
他是大名鼎鼎的特等战斗英雄,县里、省里都是挂了号的,每年到了八一建军节这一天,就会有坐着草绿色吉普车的大小领导前来慰问,见了他都是毕恭毕敬的,称他为“最可爱的人”。
以前龙殿魁的父亲也曾在这些慰问的领导之列。
据说有一年省里开什么大会,省委和省政府都邀请我祖父与会,侯彦君祖父觉得自己乡下呆久了,闭目塞听,去了做不了什么事还要劳驾人照顾,净给人添麻烦,就谢绝了。
不过这丝毫不妨碍我祖父的声望日隆。
——哇哦,老英雄!
——哇哦,老英雄来了!
——哇哦,最可爱的人来了!
村民们张大了嘴巴,像不停地吞入海水的狗光鱼那样把所有的喧闹都吞入口中,目光聚集在侯彦君祖父身上,祖父手中的拐杖嘚嘚敲击着地面,顺便也敲击着成群结队的目光。
他那如同根雕般阅尽沧桑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里除了威严更是空无一物,围在戏台下面的人纷纷闪开给他让出一条通道,然后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磕磕绊绊登上了戏台,站在龙殿魁的父亲身边。
谁家的小孩子鸟一样叽喳了一声,天灵盖被猛拍一掌,立马安静了。
侯彦君祖父站在戏台上,像一座锈而不倒的铁塔。
即便是同一个村庄,虽然都认得,也还是有许多人没有亲耳听到祖父讲话。
及至祖父一开口,许多人都吃了一惊,无法想像这座锈迹斑斑的铁塔竟能发出如此低沉、舒缓的语调,好像在铁塔背后藏着一个教书先生。
这种反差制造了奇异效果,戏台上下静如止水,刹那间每个人都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侯彦君祖父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榔头,敲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乡亲们,现在是和平年代,再也不用为兵荒马乱担惊受怕了,可以安居乐业了,可你们想过这天下是怎么来的么?
我来告诉你们,是拿无数革命先烈和战斗英雄的鲜血换来的。
没有那些先烈和英雄的鲜血,人人都可能是随时被宰杀的羔羊,或者是野兔子。
你们今天斗的这个人知道是谁不?
那么我再来告诉你们,这个人,在朝鲜战场上他一个人就打死了197个全副武装的鬼子兵,他是志愿军里的神枪手,正因为有了无数这样的神枪手,我们才可以少损失许多战友的生命,才可以多消灭敌人。
这样的人你们谁比得上?
这样的人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啊。
英雄你们也敢斗,敢打,现在摸摸你们的良心,疼不疼,咹?
人们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不温不火又如此像惊涛骇浪的话语。
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个个像被点了穴那样呆立在那儿,看着侯彦君祖父和龙殿魁的父亲一前一后走下戏台,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
侯彦君祖父直接把龙殿魁的父亲带回家里去了。
白天一起回忆历历往事,不停唏嘘,炕上加了一副铺盖,晚上两个老战友打通腿儿,互闻脚臭。
打那以后龙殿魁的父亲再也没有被押上过村东头的戏台。
村里好几次代表县里来要人,都被我祖父锈铁塔一样的身躯给挡了回去。
时间一久,人们似乎把他选择性地忘记了,不再找他的麻烦,他便试着回到了自己家里,和老婆孩子们团聚一堂。
龙殿魁低调了许多。
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的父亲是万能的,现在看来倒是侯彦君祖父更有能耐些,不怒自威,这令他非常痛苦。
远远站在一边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批被殴体面扫地,他涕泗横流,倒不是感到多么愤怒,而是感到遭人背弃的惊恐和凄凉。
原来一个人从天堂到地狱的距离是如此之短。
昨天还如同星星般荣耀着,今天就沦落到了被人收拾的地步。
那些曾经追随自己的好兄弟转眼就开始攻击他的父亲。
他又想起了侯彦君的父亲。
相比之下,侯彦君父亲宅心仁厚,没有对他落井下石。
他父亲还在侯彦君祖父家里的时候,他经常过来找侯彦君父亲玩,两人还一起赶过海。
但两人的性格相去甚远,渐渐地也就各走各道了。
就像当年侯彦君祖父所掩护的龙殿魁的父亲后来成了神枪手那样,侯彦君祖父保护的失势的龙殿魁的父亲后来成了将军。
龙殿魁的父亲被恢复名誉重新起用,没回省城,调去了北京。
临别的头天晚上,龙殿魁的父亲悄悄来到侯彦君祖父房间的窗外,整整跪了一宿。
龙殿魁的父亲离开没多久,来了一辆簇新的军用大卡,把龙殿魁的母亲和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也接去了北京。
侯彦君出生那年,祖父去世了,信捎去了北京,但龙殿魁的父亲没回来。
后来听说,那时候龙殿魁的父亲也已病危,在弥留之际了。
两家自此失去音信。
再后来,听说龙殿魁从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