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侯彦君祖父的传奇过往,大都来自侯彦君父亲的回忆。
父亲逮住任何机会回忆乃父,每次都讲得眼泪汪汪但不厌其烦,好像回忆不仅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且是他的生命支柱。
有一天侯彦君猛不丁对父亲说:我也见过祖父。
父亲一愣,嘴歪了一下,挥手想赏我一个耳光,半路又停下了,改为骂:放屁,你从你娘肚子里下地的时候你爷爷已经入土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的?
坚决不同意侯彦君见过祖父,可侯彦君的确有祖父的印象。
那是一个冬日的早晨,侯彦君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九百多天之后,少有的大雪封门。
外面朔风呼啸,家里的水缸都冻裂了一道缝。
侯彦君在被窝里睁开眼睛,看着贴在墙壁上的报纸——那时用报纸糊墙壁时髦又俭省——未被报纸糊住的壁龛上的舌簧喇叭正在播送县广播站转播的央广新闻摘要,播音员是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声音上我无法判断他们的年龄,更无法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感觉他们吃得很饱,穿得很暖和,因为只有吃饱穿暖之后才有可能起床那么早而说话又那么有底气。
按照哺乳类动物的生理需求,侯彦君那会儿还需要母乳喂养的,可由于粮食紧缺侯彦君的母亲没有足够的奶水,侯彦君已经断了奶却没有其他合适的替代品,只能吃水煮的红薯,红薯吃多了会吐酸水的,他吐出来的酸水很像口水,因为他发现一只瘦骨嶙峋的手里拿着一包钙奶饼干递到他面前。
侯彦君此前并未见过真的奶牛,但他看到了饼干纸包装盒上正反两面各画着一头黑白相间的肥硕奶牛。
侯彦君应该是喜出望外。
这就是当时名满天下的青岛钙奶饼干。
侯彦君一边贪婪地吃着饼干一边顺着那只手沿着胳膊向上看过去,就看到了一张镌刻了无尽沧桑的面孔,眼睛近乎干涸,却依然蓄满慈爱,这双慈爱的眼睛望着自己,一个低沉舒缓的声音穿过丛林一样花白的胡须朝我飘来:
快吃吧,这是你龙叔叔寄给爷爷的,爷爷吃的够多了,也给你尝尝。
可惜的是,侯彦君祖父没有陪我很久,只留给他这样一句话。
侯彦君知道他已离开,侯彦君正紧紧抱着那盒没有吃完的钙奶饼干,这时候房门吱嘎了一声,裹挟着雪花儿的促急寒风撞痛了他的耳鼓。
此事令侯彦君大为纠结,不理解为什么死去的人就不能再见到了。
无关乎对与错,只是不喜欢惹父亲生气,所以明里没敢再坚持。
很久以后才领悟父亲的用心。
在父亲的意识里已将对祖父的讲述当做自己的专利,不容任何人染指,哪怕是他的儿子。
侯彦君清清楚楚听他多次这样说过:昨天晚上我又见到了你爷爷。
然而,有一些事情可能永远无法用常理去解释。
再次见到的祖父的期盼如此强烈,令侯彦君备受煎熬,为了下次见面能让祖父多陪自己一会儿,侯彦君在小学生作业簿上起了跟祖父对话的草稿,草稿里罗列了上百个问题,需要祖父逐一解答,如果每个问题费时一分钟,那么所有的问题都回答完毕就得上百分钟。
这么一来,说不定祖父就懒得再离开了。
此外,钙奶饼干依然紧缺,如可能,祖父再送自己一盒,只是这一条没有写下来,记在脑子里了,可以在祖父回答问题累了的时候换个话题。
万事俱备,但一直未能如愿,祖父一定猜到了侯彦君的小心思,迟迟不肯露面。
天天盼望,天天失望,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读完了小学。
侯彦君知道,如果再见不到祖父,某一天这颗心是否会彻底死去也未可知。
侯彦君朦朦胧胧又生出了新的渴望。
小升初这年,侯彦君突然意识到自己也到了祖父当年参军时的岁数。
应该就是从半饥饿状态下长大的缘故,此时他的胳膊和腿都像麻杆一样细,个头也没多高,发育得相当差劲儿。
不要说像祖父那样战场杀敌当英雄了,侯彦君连使出吃奶的劲狠扇自己一个耳刮子都扇不痛,如果马上要他去参军可能连长枪都扛不起来。
这时侯彦君在露天电影的银幕上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
如果那些蹉跎岁月也叫童年的话,那么侯彦君的童年基本上就是学校加田野再乘以大海然后除以家。
白天上学、放学之后就在外面疯,疯完了就回家,而回家是最没趣的,无非吃饭和睡觉,再熬到天亮。
有时候侯彦君会忽发奇想,如果一两天不吃饭不睡觉会怎么样,会死么?死了不是正好可以天天见祖父么?不吃饭不睡觉在家里是办不到的,必须转移到外面,就这样他趁着这天放学时间比平常稍晚一点的机会溜出了村外。
村外有村。每条小路都连着另外一个村庄。天色越来越暗,路也很快被黑色淹没了,凭着感觉不知闷头跑了多久,远远看到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原来那里正在放露天电影。
侯彦君赶到的时候电影已经放映了一阵子,错过了开头,是一部反映抗美援朝战争的黑白故事片,看着看着他就被吸引住了。
这次擅自离家事先毫无征兆,侯彦君那老实巴交的父亲急得差点没上吊。以为儿子遭遇不测,母亲的眼睛都哭肿了,当然后来见到儿子安然无恙时,肿马上又消了。
侯彦君的鲁莽行事后果严重,给家人造成了困扰,给学校带来了麻烦,这是他必须要检讨的。
但话分两端,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正是因为有了这次的经验才使侯彦君若干年后遇事不再那么鲁莽了,作出决定之前会瞻前顾后者三,而且会优先考虑别人的感受。
可以说,侯彦君进入十四岁的这次离家事件很大程度上定义了后来的自己,所以这里有必要还原几个关键细节。
那晚的黑白电影是《奇袭》。
《奇袭》惊心动魄,里面有个英雄叫方勇,他的薄嘴唇和智勇双全征服了我,侯彦君觉得这个故事中有祖父的影子,祖父其实也是薄嘴唇,所以一到电影放完就凑上去问放映员明天晚上还有没有了,放映员乜斜了他一眼说,明天晚上要去另一个村庄,于是他又跟去了另一个村庄,终于看到了开头。
还嫌不过瘾,第三个晚上他又追到下一个村庄,这次没有再放映《奇袭》,他还没有来得及失望便被一个意外惊喜代替了,因为电影换成了革命现代京剧《奇袭白虎团》,彩色,更加栩栩如生,他觉得京剧里的严伟才和《奇袭》里的方勇简直是同一个人,是同一个故事,而且都有祖父的影子,智勇双全,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