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现在得说说这几天电影放映前后侯彦君在哪儿,都是怎么度过的。
首先,侯彦君并不担心回不了家,前面说了,村庄之间总有一条小路相连,鼻子下面有张嘴,边走边打听,就会找到家的方向。
初秋的田野,除了玉米、红薯和花生聊可果腹,还有荒野的味道,只要能搞到一盒火柴,简直可以吃遍天下。
第二遍《奇袭》散场之后侯彦君果真捡到了一盒火柴,说不定是哪个抽烟的人遗落的,他在村外的芦苇塘逮到了两条黄鳝和十来只青蛙,溜达到附近玉米地里一座闲置的泵房,抱了一捆干草,几分钟后便吃起了美味的烧烤。
晚上钻进村庄晒粮场院周边的麦秸垛里,想必麦秸秆上残留的麦粒发了酵,隐约发出一股酒糟的味道,很快就把又困又乏的十四岁少年送入梦乡。
侯彦君大可赶在日落之前回家,是对后果的顾虑让他心生疑忌,步履迟缓。
凡有因必有果。
浪归浪,浪够了总还是要回家去的,这几天侯彦君刻意不去想后果如何如何,却总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过电影似的反复揣测父母将作何反应,倒不是担心他们谁会对他动粗,母亲绝无此可能,而父亲生性懦弱,他长这么大,他还从未动过儿子一个手指头。
颇让侯彦君费脑筋的是他该拿什么理由来安抚他们或为自己辩解。
如果他说这是为了试试能不能当英雄,不但他们不会信,连他自己也不信,虽然这正是他的初衷。
办法一个接一个,不断推倒重来,最后他想到的唯一可行的策略就四个字:保持沉默。
你为什么离家出走?——沉默。
你这些天都去了哪儿?——沉默。
那么以后你还敢这样做不?——沉默。
我们管不了你这个熊孩子,你不如不回来。——沉默。
走着走着天色又暗下来,心不在焉地穿过一片面目狰狞的黑松林后,两只脚径直把侯彦君带进了一片磷光点点的坟地。
微弱的光在秋风中耸动,夜幕下格外醒目,侯彦君以为前面有人在抽烟,“嗨”了一声没人应,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坟头,刚才的光却不见了,寻找时,又跳上前面一座坟头。
虽然侯彦君非胆小如鼠之辈,甚至对死亡也毫不在乎,但在这样一个黑黢黢的夜晚孤身一人踯躅于阴森森的坟头之间,还是让他止不住汗毛倒立,感觉温度骤降,身上又凉又滑,似乎那诡异的磷光已飞溅脊背。
侯彦君懊丧之极,心想怎么会走到这么一个鬼地方。
这时响起一串骇人的笑声。
环顾四周,除了磷光闪烁,哪里有人。
支楞起耳朵,到处是掠过树梢和草皮的风声。
为壮胆,我扯着嗓子拼命吼《奇袭白虎团》中英雄严伟才的唱段——
安平里遭火焚余烟茫茫,
火烧在安平里
如烧故乡。
乡亲们安危莫测我心难放,
更挂念阿玛尼生死存亡……
高亢昂扬的歌声飞出喉咙打着旋儿扑向夜空,要多劲道有多劲道。
侯彦君情不自禁把手伸出去,仿佛要在歌声旋转降落之前接住它,以免摔碎。
他暗暗惊讶自己是怎么记住这些歌词的,这个电影毕竟才看了一遍,而且在此之前从来没有唱过京剧。
但转瞬就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感觉空气中到处是青面獠牙的怪兽,有的从坟墓里爬出来,有的从草丛中钻出来,有的在半空荡来荡去,它们每一个都想置他于死地,再迟一分,不,再迟一秒都有可能永远回不了家见不到父母了,他“哇呀”一声惨叫,拔腿狂奔。
父母没怎么为难他。
父亲一脸乌云刚开口刚要问他什么,就被母亲一把挡开:孩子他刚回来,不知在外受了多少苦,你心是不是肉长的,还嫌不够么?
父亲便讪讪地退到阴影里去了。
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看来祖父是见不到了,侯彦君也不可能再离家到处看露天电影,而生活还要惯性继续。
离家事件有一个后遗症:染上了唱京剧的毛病。
侯彦君回家后没几天,露天电影《奇袭》和《奇袭白虎团》又轮到自己的村庄了,同样是先《奇袭》后《奇袭白虎团》,这样的机会自然不会白白错过,就像喝鸡汤连碗里的热气一起吞下之后还要吧唧着嘴舔一舔碗沿那样,升起银幕前侯彦君就在场了,银幕收起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哼着严伟才的唱段离开。
知道侯彦君在村里看露天电影,家里是会给我留着门的,也就是说不会从里面闩死,所以他有时间再磨蹭一番。
京剧这玩意儿哼唱很不过瘾,要想有板有眼,就得放开嗓子,侯彦君转悠到村口,清了清嗓子开唱起来。
村口有棵大槐树,藏在树上的两只夜猫子被他的无伴奏唱腔吓蒙了,“忽喇喇”飞走了。
不知是不是夜猫子告的密,不久侯彦君会唱京剧的事就传遍了全村。
升入初中第一个学期,这天正在上化学课,任课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分子式,回过头来说:氨水。
他的发音不准,水读成“穗儿”,恰好他的上衣衣襟短了几寸,露出了腰上的一根红布绳,敢情他是拿红布绳当腰带,绳头又系了一绺线穗儿,同学们的注意力齐刷刷到了他的腰上,当即哄堂大笑。
教师大概明白了原因,脸通红,尴尬地走出门去。过了几分钟,教师回来了,严肃地扫视一眼全班,然后点名要侯彦君去校长办公室。
一堂未上完的化学课就此改变了侯彦君的人生轨迹。
县京剧团来招小演员,为名角儿配演娃娃生,一要根红苗正,二要嗓子好,不怯场。
找来找去就找到侯彦君了。
嗓子好还是其次,这根红苗正有侯彦君祖父的牌位在那里摆着,绝对非他莫属。
侯彦君的判断没错儿,他就觉得方勇和严伟才身上有祖父的影子,他为寻找祖父而搞了一次离家事件,却阴差阳错地亲近起了梨园,这正是祖父给他的遗荫啊。
娃娃生数生行,专门扮演儿童一类的角色,十四岁这个岁数稍微有点迟。
俗话说:武靠膀子戏靠嗓子,唱戏靠的就是嗓子,戏的行腔儿,要靠嗓子去唱,戏里的词儿,要凭嗓子去说。
戏里最讲唱、念、做、打,唱和念是放在前面的。
台上唱戏,台下听戏,观众在台下摇头晃脑,打着节拍,边听边琢磨着韵味儿。
演员若是嗓子不好,一张嘴,不光自己感到别扭,别人听着也难受。
嗓子的好与孬有多种原因,父母嗓音好,孩子大约也会不错,这是遗传基因好。
如果没有这个遗传基因,但自己能刻苦练习,旷日持久也能喊出一口好嗓子,这叫功夫嗓儿。
侯彦君呢既非出身梨园之家,祖父是战斗英雄,父母压根儿没歌唱天赋,他本人又没拜过师,没有从小训练,算是野路子。
可是无论正路野路,年少时嗓音听着不错,不一定以后就真的能唱戏。
因为,这中间有一个难过的卡口——倒仓。
倒仓其实就是青春期变声过程,佳喉善唱,倒仓便哑。
演员的倒仓变嗓时期十分关键,倒不过来,往往一蹶不振。
梨园里不缺这样的故事,小时候嗓音相当不错,高低宽窄、游刃有余。可一旦变声,嗓音要高没高,要亮不亮,嘶嘶哑哑,一落千丈,到变声期结束还不能转过来。
遇到这种情况,就等于嗓子废了,所以很多人倒仓失败后从事了其他相关的工作,如琴师、鼓师或改武行、丑行等。
但县里娃娃生演员不好找,年龄太小的孩子不可能参加剧团,太大了,扮演娃娃生的角色又不太合适,所以当时剧团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就用身材较小的女演员来顶。
但是上面有明确指示,以京剧作为宣传工具饶是一项政治任务,不可弄虚作假,任务迫在眉睫,四处搜罗人才不得,所以才轮到侯彦君这样的野路子。
除了侯彦君,这年还从省京剧团借来一个,也是十四岁,叫龙文艺。
龙文艺和侯彦君差不多同时进的县京剧团,他是个自来熟,两人一见面就非常热络,侯彦君一个近乎另类的乡巴佬自然不知天高地厚,他则根本没拿侯彦君当陌生人,算起来他还比侯彦君小几个月,但他表现得倒像个拜把长兄。
初来乍到,团里允诺我俩暂且“放几天羊”,认认县城的街道、戏院和百货大楼。
他用胳膊肘碰碰侯彦君,问县城里有什么好看的光景,侯彦君说不出,他歪着脑袋寻思片刻说,那么我们先找到护城河,再沿着河边,找个人少的地方吹吹牛吧。
很快到了护城河边,他们俩在一个长满苔藓的石阶上坐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海聊神侃。
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爹和娘。你呢?
妈妈。我没有爸爸。
咦,你爸爸呢?
我爸爸是个军人,我生下来就没见过他。
那么你爸爸从来没回家过么?
可能。不过回家也是趁我上学不在的时候——反正我没见过。我是爸爸的私孩子。
什么叫私孩子?
就是私生子呀。我妈妈是护士,那时候年轻又漂亮,和我爸看对了眼,两个人就好上了,嗯,就有了我。
你想他么?
想也不想,现在不怎么想,也许以后会想,谁知道。
你怎么学起京剧来的呢?
哦,我家的房子在军区大院,紧邻省京剧团,听说我爸爸以前空闲的时候常去听戏,爸爸离开以后妈妈就带我去,不知不觉喜欢上了。你呢?说说你是怎么唱起京剧来的。
侯彦君就把自己怎么追着看黑白的《奇袭》和彩色的《奇袭白虎团》的事儿说他听,他哈哈大笑,说,真有趣儿,你爷爷参加过抗美援朝,我爸爸也参加过。不过扮演严伟才的正好是省京剧团的演员,我见过他一次,这个人很厉害的,工文武老生。
龙文艺居然见过饰演严伟才的演员,仿佛侯彦君一下子也与这个演员有了缘分,不禁啧啧称奇。世界真是奇妙。
嘿,没想到团里连个小妹妹都没有,真没劲!
弄个经常流鼻涕眼泪的小妹妹有什么好的,到时候费劲巴力地照顾,还不把人烦死?
你真不懂假不懂?
他奇怪地瞪侯彦君一眼,嘿嘿笑了。
他入行比侯彦君早两年,但在省城没拜上师,那里人才济济,愿意到县里来锻炼几年。
说是锻炼,实际上就是冲着拜师来的。
这一行兴拜师。
拜师学艺,只有拜了师,有了师徒情分,才算是真正入了门,边先生肯教,后生着实下几年苦功夫,学成之后就能出去正经唱戏了。
据说搁在往昔,梨园行拜师学艺有一套严格的程序。
尤其是拜著名演员为师,仪式更为隆重。
拜师要有引荐人,叫做引荐师,引荐师前头穿针引线征得老师同意后,方可择定吉日正式拜师。
现在不讲究那一套,省去了引荐师,师父也是团里指定的,侯彦君与龙文艺向剧团里老生苏玺飞拜师,学文武老生。
苏师父不苟言笑,但唱功老到,玲珑活泛,运用衬字、虚字润腔,变化多端,于平淡中见灵巧,能细腻而鲜明地表现不同人物的感情。
他会的戏特别多。
苏师父是剧团最大牌的文武老生。
据说省剧团曾多次前来挖他未果,原因一是县里不放人,二是有高人指点: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留在县剧团可永远当大拿,上省剧团则立马变成跑龙套的。
他便说什么也不想动弹了。
文武老生,即文戏武戏都做得,戏路宽了,机会自然更多。
他先教两个少年《三娘教子》的薛倚哥,《汾河湾》的薛丁山,《桑园寄子》的二邓,《锁麟囊》的卢天麟等。
可以说,欲演娃娃生,基本功都在其中了。
娃娃生虽然用本嗓来唱,可是又不能唱成老生腔,所以娃娃生的唱腔是混合了生、旦和小生的唱腔,要唱好其实还是很不容易的。
龙文艺明显高出侯彦君一大截。
这些戏侯彦君连词儿都不熟,可他有几支已能倒背如流了。
似乎也比我更会做人,他经常收到从省城寄来的青岛钙奶饼干和高粱饴,每次都会分给侯彦君一些。
有时会收到几瓶酒,都送了苏师父。
极有眼色,知道什么时候给师父斟茶,什么时候给师父捶背捏肩,师父很受用,但看上去并没有因此而嫌弃侯彦君,对他俩同一态度,同等待遇,要求龙文艺做多少功课,也要求侯彦君做多少,谁也不偏袒。
侯彦君也有心为师父做点什么,只是他没有饼干和糖果,也不想跟龙文艺抢风头。
侯彦君自知业务基础差,心想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他在学戏上多下些功夫,也算是对师父的报答。
龙文艺比侯彦君还要努力。
侯彦君和龙文艺合住一间宿舍。
白天练戏累了,侯彦君晚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亮。
这天起夜,侯彦君发现龙文艺还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翻看一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