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明王宫
十二岁的晏司楚站在殿内,身形虽未长成,眼神却已锐利如鹰。
他来此已有半年。舅舅韩山童自称明王,于北方传教,积蓄力量。而他,小小年纪便已在教中崭露头角。
“东霆派仗着有几分根基,屡次三番坏我好事,吞了我们两处暗中经营的档头。”晏司楚声音尚带稚嫩,语气却斩钉截铁,“舅舅,不能再忍了。”
韩山童坐于上首,眉头紧锁。东霆派盘踞多年,确实棘手。
“硬拼,损失太大。”
“何须硬拼?”晏司楚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冷峭,“东霆派老大卢敢,最信鬼神。他老母病重半月,求医问药无效,如今已是灯枯之象。”
他往前一步,压低声音,细细道来。
三日后,卢敢家中。
一位游方“神医”被请入内宅,几剂“神药”下去,卢母竟能起身喝粥。卢敢感激涕零,奉若神明。
这“神医”,自然是明王宫的人。那药,也不过是暂时提振精神的寻常方子。
又过数日,“神医”无意间提及明王乃弥勒化身,信仰可得庇佑。卢敢亲眼见过“神迹”,心下已信了七八分。加之晏司楚派人暗中散播“投靠明王,方得永生”的言论,东霆派内部人心浮动。
半月后,卢母“寿终正寝”。
“神医”叹息,言其尘缘已尽,飞升极乐。并转达“明王”旨意,邀卢敢共襄盛举。
卢敢丧母之痛下,更觉明王深不可测,竟带着整个东霆派,尽数归附韩山童。
此事办得干净利落,兵不血刃。
韩山童麾下势力大涨,对这个外甥更是刮目相看。北方江湖逐渐传开,明王座下有位年少谋深的“骄子”——年方十二,已可谋定一方。
这天午后,晏司楚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捧着一本《明王出世经》,读得入神。
香炉青烟袅袅,映照着他平和沉静的面容。
韩山童与刘福通在一旁议事完毕,见他模样,韩山童笑着问道:“司楚,又读经呢?可有所得?”
晏司楚抬起头,眼神清澈明亮:“舅舅,经中言明王出世,人心净化,土地平整,自然香美。弟子愚见,人心若不净,纵有福地,亦如秽土。我等传教,是否更应先重人心之教化,而非急切于……”
“司楚。”刘福通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教众需吃饭,需力量。空谈教化,如何聚拢人心,成就大事?”
晏司楚却无惧色,认真辩道:“刘叔叔,聚人心非仅靠许诺来世福报或眼前利益。以佛法真义启人智慧,使其明因果、知善恶,根基方固。否则,聚之易,散之亦易。如同沙上筑塔,水来即溃。”
韩山童眼中闪过赞赏之色。
这样的辩论时常发生。晏司楚年纪虽小,于佛理却见解独到,常能言中要害。他沉浸在教义之中时,整个人便如古井深潭,沉静得让人忘记他的年纪。
刘福通有时也要认真对待这个少年。
窗外,北风呼啸而过。殿内,青烟袅袅,少年端坐如松。
一静,便是一方天地。
南方·弥勒教总坛
十一岁的腾翊正趴在院墙边的老槐树上。
他嘴里叼着半块偷来的糕点,眯着眼睛往院子里瞧,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自在得很。
院子里,弥勒教右护法徐寿辉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卷经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念一句,顿一下,念得磕磕巴巴,额头上渐渐沁出汗来。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徐寿辉挠着头,满脸困惑,“这岸在哪儿?海里游过去?”
腾翊趴在树上,差点笑出声来,糕点渣子喷了自己一脸。他赶紧捂住嘴,身子一晃,几片树叶簌簌落下。
徐寿辉猛地抬头:“谁?!”
腾翊心道不妙,撒腿就想跑。刚一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下来吧。爬那么高,摔着了怎么办?”
腾翊回头一看,来人正是师伯彭莹玉。他一身灰色僧袍,手持念珠,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正站在树下望着他。
腾翊讪讪地从树上滑下来,嘴角还沾着糕点屑,两手背在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彭莹玉走到近前,看了看他嘴角的碎屑,又看了看院子里满脸通红的徐寿辉,叹了口气。
“又偷吃供品?又偷看护法念经?”
腾翊理直气壮:“供品摆在那就是给人吃的,佛爷又吃不着。”他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凑近彭莹玉,“至于义父——他念经那个样子,比庙门口的说书先生还热闹,我不看亏了。”
彭莹玉哭笑不得,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顽劣!”
徐寿辉从院子里走出来,脸还红着,瞪着腾翊:“小兔崽子,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念!”
腾翊昂起头,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如是我闻——”
他竟真把一段《弥勒下生经》背得滚瓜烂熟,字正腔圆,一气呵成。末了还摇头晃脑补了一句:
“义父,这经呢,不能光用嘴念,得用心。你心里想着渡人渡己,经文自然就顺了。”
徐寿辉目瞪口呆。
彭莹玉也愣了愣,继而摇头失笑。
他这师侄,平日里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没一刻消停。偏生聪慧过人,经文听一遍就能记住,还能说出几分道理来。你若真当他只是个顽童,那就大错特错了。
“行了,别卖弄了。”彭莹玉抬手理了理腾翊被树枝挂乱的衣领,语气温和却认真,“翊儿,你既聪慧,更该收心。他日你若想成就大事,光靠小聪明可不够。”
腾翊难得收敛了嬉笑之色,眨眨眼睛:“师伯,什么叫大事?”
彭莹玉望向远方的天际,目光悠远深沉。
“驱除鞑虏,还我河山。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不再受蒙古人的欺压。”
腾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边云卷云舒,夕阳正沉,染得半边天空一片橘红。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那行!等我长大了,就帮师伯干这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