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洞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林青玄的耳朵嗡嗡作响。
罗盘在口袋里发烫,不是轻微的温热,是那种贴在皮肤上能烫出红印的滚烫。
他没动,眼睛盯着那具跪着的骸骨,头颅低垂。
胡三姑靠在拱门边,左手扶墙,指节发白。
她喘得比刚才重了些,左耳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脖颈滑进旗袍领口。
她没擦,只是死死盯着林青玄的背影。
“你别过去。”她的声音有点哑,“那灯不对劲。”
林青玄没回头,他知道灯不对劲,也知道这具尸体不简单。
玉佩断口对得上赵黑虎腰间的那一半,墓志铭刻着“赵狂”——二十年前的事,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他不能停,也不能装看不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子里过一遍父亲的话:“测三次风、算五遍卦,宁可慢,别犯错。”他数了三口气,睁开眼时,瞳孔颜色变了,从琥珀色转成灰白,眼底浮起一层雾蒙蒙的光。
阴阳眼开了。
第一眼扫过去,骸骨天灵盖上插着三根钉子,漆黑如墨,钉尾刻着扭曲的符文,随着他的视线移动,那些符文微微震颤,仿佛要从骨头里钻出来。
“镇魂钉……”他低声说。
胡三姑立刻察觉异样,“你看见什么了?”
林青玄没答,他盯着那三根钉子,右手开始抖,老毛病又犯了。
他攥紧拳头压住手背,指甲掐进肉里,疼让他清醒一点。
他蹲下身,从中山装内袋摸出一张黄符,夹在食中二指间。另一只手缓缓伸向第一根钉子。
“叮——”
铜铃突然自响。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地洞里炸开。
胡三姑猛地抬头,“我没碰!”
林青玄的手顿在半空,铃声不是她摇的,是他留给她示警用的。
现在它自己响了,而且不止一声,连续两响,急促得不像巧合。
“它在求你别动。”胡三姑声音发紧,“听见了吗?那是哀求。”
林青玄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喉咙。
他默念“七星镇煞”,罗盘在他胸口震动一下,黄符边缘泛起微弱金光。
他确认了——不是邪祟干扰,是亡魂残留的执念在挣扎。
他不信鬼哭狼嚎,但他信死不瞑目。
手指继续往前,捏住第一根钉子底部。
他一寸寸往外拔,动作很慢,生怕惊动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咔。”
轻微的断裂声,像是骨头裂开。
钉子离体瞬间,骸骨肩胛骨处飘出一缕黑烟,还没散开就被黄符金光逼退,缩回缝隙里。
林青玄吐出一口气,把钉子放进符纸包好,塞进袖口。
第二根,第三根,照着来。每拔一根,空气就沉一分,油灯的蓝火跳得厉害,墙上的影子乱晃,像有十几个人在背后蠕动。
最后一根钉子拔出,整具骸骨突然一松,骨架“哗啦”一声塌成一堆灰烬,尘埃腾起,扑了林青玄一脸。
他没躲。
灰烬落定,中央静静躺着一卷残纸,泛黄焦边,像是被火烧过又抢救回来的。正面墨迹斑驳,但字还能看:
“乾隆四十七年,赵氏风水师为争龙脉,施血厌术,囚我张家十二阵师于锁龙穴,活埋镇压,永绝后患。此阵不破,张家永劫。”
字写到最后,笔画加重,墨色发黑,像是蘸着血写的。
林青玄盯着那行字,没伸手去拿。他知道这种文书不能随便碰,尤其是带着怨气的遗书。
他从怀里取出第二张黄符,轻轻覆在残卷上。符纸没烧,也没发光,只是边缘卷了一下,说明东西干净,不是诅咒载体。
他这才捡起来,指尖触到纸面,粗糙带灰,像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
胡三姑一步步走近,站到他身后半步,“写这些的人,知道自己会死?”
“不然呢?”林青玄低声说,“他把名字刻在玉碑上,把玉佩掰成两半,连钉子都选了三根——三,是断因果的数。他早就想好了,要用命换一句话被人听见。”
他低头继续看残卷。后面没了,只剩半截断口,像是被人硬撕走的。他翻过来,背面空白,连个署名都没有。
可就在他合上的一瞬,眼前画面一闪。
十二个人,跪在土坑里,双手结印,嘴里含着符纸,身上缠着红绳。
头顶泥土一铲铲落下,有人闭眼诵咒,有人眼角流血,没人挣扎,也没人喊冤。他们像是知道结局,也接受了结局。
林青玄猛地闭眼,幻象消失。
耳边却传来细微的响动。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爬。
胡三姑扶着墙,声音压得很低:“阵眼……还在动?”
林青玄没答。他把残卷折好,和玉佩一起塞进内袋,动作很慢,然后他慢慢蹲下,伸手拨开灰烬,露出底下一块小石板,上面刻着半个“锁”字,另一半被压在碎玉碑下。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油灯还在烧,蓝火稳定,照得石壁发青。地洞里除了震感,再没有别的动静。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醒了,不是因为钉子被拔了,而是因为——话被听见了。
胡三姑喘了口气,靠墙站着,旗袍上的金线沾了灰,“他们还在撑着。”
林青玄终于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望向那盏自燃的灯。
“不是冤魂索命。”他说。
停顿一秒。
“是阵眼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