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九八二年。
地是春天就分到了各户。随着土地的划分到户,以前不曾存在的一些问题也相继出现。
除了人文历史原因外,导致韩家峁出名的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这些年中,村政权班子的相对稳定。
韩家峁的村组织建设,最早开始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抗战初期,这里就有了全区第一个中共农村基层支部。诞生于屠刀和硝烟中的新兴政权,密切的干群关系、廉洁的执政风格,深深根植在上一辈村民的心中,也开拓了他们分辨是非的视野。然而,时光荏苒。几十年的岁月沧桑,数十届干部接班上任。政权建设的性质、宗旨和执政根基没有变化,但一代代执政者却在改变。远离了遍地烽火和日夜追捕的威胁,有些人距离奋斗理想的初心也渐行渐远,他们开始蜕变、开始更多的沉湎于个人的利益得失。——现在的村支书韩巍月,曾经是国营企业的基层干部,在六十年代初经济调整期间返回故里,从生产队长干起,在后来韩家峁的历次政治变革、经济变迁中,一直是风云人物。担任村书记也有十几年了。十几年中,韩巍月采用的最有效、也是最笨拙的施政诀窍,就是从严控制新党员的发展数量。人数少,竞争面自然就少。玉秀的丈夫韩玉坤就是在这种严格的控制下,在干过七年村委会计和五年村长之后,直到一年前才被批转为正式党员。
土地承包责任制的落实,改变了韩家峁人的生产、生活方式。当初,每天早晨,只要听到村头的那只古钟一响,往钟下一站,听队干部分派完当天的农活,工作、收入就全有了。收入虽低,却也能维持温饱。而现在,这些已经成了忘事。一切都要全靠自己张罗。想到这里,人们心中就有一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时代的潮流也在很快地改变着一部分干部的价值观念和思维方式。
事情发生在村东的二百亩红壤地上。原本那是最初分地时,根据一部分村民代表的提议,保留的最后一块集体用地。按照半年前的村委决议,准备在上面建设村办企业轻体板厂。主要产品是轻体耐火保温材料。这还是韩巍月在省工陶院的女婿帮助引进的项目。
春夏之交。韩家峁的山山水水披上了浓郁的绿装,燥热的高温开始袭扰着村庄。这时,一条信息在各家不胫而走:红壤地被一个南方富商承包了,一包三十年,要在上面建大型砖场烧卖红砖。
当年,红砖还是城乡建筑业的主要材料。烧砖必须取土,揭去地表的植被,培起埂堰,先灌水,把土灌透。晾上几天,然后一批批掘进,送入砖机,成型后进窑烧制。一段土用完了接着开下一段,循环往复。韩家峁附近几个空旷的大坑就是这样形成的。掘土的时候,为了增加土方体量,就要尽量往深处挖,五米、八米、十米,最后,开膛破腹的土地只剩了砂砾和坚土,再也长不出庄稼。
玉秀也听到了消息,当时心里就是一紧。
两个晚上,几个村委领导紧锣密鼓地召开会议。看来传言不虚。
第三天,晚饭时玉秀就问玉坤:“那块红壤地,可是承包给外商了?我听说要建砖场?”
丈夫韩玉坤,是一村之长,自然清楚事态的发展,简洁地说:“双方已经基本谈妥,今晚就最后决定。”
“一包三十年。那钱呢?是不是就几个干部中饱私囊一分了之?”
“分几个。账面上也要留些。”玉坤有些含糊。不想让女人知道的太多。
“这是你的意见,还是别人讲的?——这事你不能同意!”玉秀的态度干脆、明朗:“这么大一笔钱,原本都是大伙的。土地是庄户人的命根子,转眼间就拱手送人,接下来变成不毛之地,把今后几代人的生存依靠都弄没了。现在谁这么做,将来世世代代都要背上骂名。”
“这些开始我也沉量。但转念一想,今年的情况不比以前,社会在发展,这样做的目前也不是韩家峁一个村。”
“‘不比以前’。那一点不比以前?难道今年就不是共产党领导的国家了?‘不是韩家峁一个村’,可也不是所有的村、所有的干部!做啥事情必须想想未来,凡事‘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机不到!”
“体制内的事,最后书记拍板。妇人之见!”玉坤不想再说,撂下饭碗,起身准备再去参加晚上的会议。
“我刚才说的你记住了吗?”玉秀也站起来,盯着问上一句。男人没再说话,径直向门外走去。这也是他多年的做派。
玉秀的内心开始波涛翻滚。
初夏的夜晚,山村渐渐变得静寂。
村委大院,党支部办公室。一个小规模、相对隐秘的会议正在进行。此刻,韩家峁的三个当家人书记韩巍月、村长韩玉坤、会计韩晓东,正在进行着一场在某种意义上决定着村庄未来发展、同时也决定着他们个人未来命运的历史性抉择。
合同的初稿几天前已经电传过去,对方基本接受,就等这边最后确认了。二百亩土地,三十年承包时间,全部承包费分两次提前缴纳。毫不夸张地说,三个人中平生谁也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此刻,是喜、是忧?坦率地说,这时候他们曾经想到过村里的情形,想到过国法、党纪,甚至还想到了当初入党时的誓言。然而,这一切,也就是想想而已。也许,他们对这一天渴盼的太久了;也许,他们觉得这样一个天赐良机真的会稍纵即逝。
玉坤倒是没有完全忘记玉秀的警告,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但是正象他前面所说的“体制内的事情”自己只有服从。终于,韩书记一锤定音:
“那就一半归个人,算是对大家这些天操心费力的一份补偿。另外一半入账,将来一旦有人追究,也有个准备。接下来,合同、付款都要分别进行。”——事情就要终结的时候,这一切却被一个不期而遇的女人搅散了。
玉秀在丈夫走后,心中更加不安,一番深思之后闯进了会场。
“砰、砰!”玉秀敲门、进屋。紧接着问道:“红壤地承包,有眉目了吧?”眼睛环视一圈,又转向玉坤。
玉坤的脸色瞬间有些难看,气氛骤然紧张。
只这一瞥,玉秀便明白了大概。
“轻体板是国家提倡的环保节能材料,市场广阔,我们当地有原料、有劳力。四周建陶厂有堆积如山的废弃料渣,村里两千多男女老少农闲时节没活干没收入。省工陶院有现成的技术指导。各方面得天独厚。而最重要的,作为集体企业,它是韩家峁全体村民的。创造的利润分配大家,盈余积累也归村民。只要企业不倒,大家就能年年受益。改建砖场,乡亲们有意见,我也不同意。今天的会议要是为了这事,现在你就给我回去!”玉秀的话,明着是说给玉坤,却撞击着所有人的心扉。
一番话,如同一盆凉水骤然从众人的头顶浇下。几个人的脸色顿时浓云密布。
韩巍月今年五十五岁,高壮的身躯,黑红脸膛。从十年前回村,在韩家峁人的眼中,就是一副威严机敏、果敢自信的形象,具有一种掌控一切、乾纲独断的凛然气势。不等玉坤回话,韩巍月说:“玉秀,事情正在讨论。这是村委会议,请你回避!”
“巍月叔,你不要说我一个女人啥事不懂。试想,这次承包,除了外商和村委少数人发财以外,未来砖场的财富积累村民们能得到多少?! 国家现行的农村工作文件贴在那里,白纸黑字历历在目:涉及村民利益的重大事项必须经过村民大会讨论通过。二百亩集体土地算不算村民利益、是不是重大事项?!你们想瞒天过海这回只怕不成!!”
玉秀的话入情入理,却又柔中带刚。
玉秀的气质秉性韩巍月早有耳闻。显然,继续坚持下去,不到明天天亮,这件事就势必传遍全村,接下来,传到镇上、传遍全区。韩巍月明白:一个玉秀事小,众怒难犯却无法挽回。搞不好,自己这些年的成就、威信因为这事顷刻之间就会土崩瓦解。认真想想,也真的有些不值。孰轻孰重,韩巍月迅速地掂出了事态结局的分量。重权在握的韩书记最终选择了妥协。却也是第一次真正的认识了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