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秋天到了。
山村又呈现出忙碌的景象:田间、村口、大路上,机声轰鸣,人喊马嘶。收割、脱粒、倒茬、耕耙、播种,一道道工序接踵而至。辛勤的庄稼人,收获了一年劳作换来的丰收果实,又精心地撒播下来年的希望。
秋种即过,寒露浸紫了山脚堰边植物的叶蔓。往年这时,各村的精壮劳力正集中起来整地改土、兴修水利,剩余的妇女、老人,则被安排负责如归集饲草、复收果实等辅助性工作。分地之后,这些事情明显的减少了。人们不用再每天清早就到集合点等着队干部分派农活了,解除了多年的束缚,具有了自由的身躯和充裕的时间。然而,乍处于转型期的农民还没有完全适应这种变化,赋闲的村民渐渐增多。
玉秀没有停工。她干活的村木器厂还在运转。只是几个月前已经被个人买断,新的管理规章十分刻苛。
秋末冬初,韩家峁家家户户开始刨晒地瓜。地瓜耐旱,又耐贫瘠薄地,麦后栽苗,冬前收获,很适宜这一带山地种植。
收地瓜时,先在田间刨出、去土,运回各家,接下来晾晒。晾晒之前先要剖片:先将果实清洗干净,用刮刀切成一页页薄片,划出缝隙。之后将薄片或者挂到铁丝、麻丝上面,或者直接摆放到一片空旷的地方。十几天后,等瓜片完全晒干,再收集入库。——晾晒地瓜时,远远望去,但见村里村外,房前屋后,山野上,场院边,一行行、一片片的瓜干,迎着阳光, 白花花,银灿灿,如同一片玉砌霜打的世界。
玉秀家的瓜片是挂线晒的。这种方法虽然麻烦一些,却比在地上干净,风干也快。
晚饭后,素月如盘。玉坤又去开会。玉秀先用大盆“哗哗”地洗出几盆地瓜,接着,剖片,划缝,装车推到村外白天拴好的丝架下面,开始悬挂。
两个女儿,老大红云省公安学校毕业后已经工作。老二红菱在区办中学念书,每周回家拿一次干粮。今天周末,红菱回来,装好明天要带的干粮,就来帮助母亲挂片。回家,红菱就要天南地北说上一阵。玉秀就说:“拜托,别拿我们的钱喝上几口墨水再回来教训我们了。”边说,就又想起了女儿新学期的学费问题。
生活的重压依然存在。玉秀却下决心要趟出条属于自己的生存的新路。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匆匆走来。是翠屏,也是趁着月光来挂片的。
翠屏是玉坤二叔家的女儿,自前年高中毕业回村就和玉秀在一起上班。可以说,两人既是姑嫂又是师徒。平时有什么事,翠屏总爱找玉秀说说。
当下,翠屏一边挂片,就提出了要新上项目的事。
翠屏要上项目,归根结底缘于木器厂。村办木器厂是三个月前改制后卖给个人的,原是当地的一个木材商人,人品太差。几个月来,厂里用工条件每况愈下、日渐恶化。这一点玉秀也有同感。
“想高就。你可有啥门道、啥高招?”玉秀反问翠屏。
“高招没有。不过眼下有一件事我看可行。吊粉坨,项目是传统了些,却不过时。我们有现成的原料、人员,设备也不用太多。还有市场方面,这几年,城里乡下的餐桌上正日益增加。我粗略一算,利润也不低。”
翠屏说着,眼里闪现出兴奋的光芒。玉秀听着,就要翠屏把相关的细节叙说完整。自己却边听边想,随时插补几句。两人说着,玉秀内心只觉一热,说:“说干就干。你来挑头,明天嫂子就去给你网罗职工。”
“那可不成。”翠屏说:“我这只能叫抛砖引玉。真干起来,偌大一个粉坊,产供销、技术、资金、管理,方方面面一揽子事。要我挑头,那还不不等迈步就趴下了。”
“可总得有人出头。”玉秀有些担心。
“能出头的人选是有啊,就不知她肯不肯屈尊就架?!”翠屏卖个关子,欲言又止。
“人在何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玉秀不再说话,内心却开始思绪翻卷。
半个月后,伴随第一场飘零的飞雪,玉秀牵手村里几十个姐妹,建起了当地第一家粉坊。
粉坊开业那头,踏着各种鞭炮的碎屑,玉秀上前讲话。玉秀讲话,和她的为人一样,朴质,坦诚。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既然咱们都是从木器厂出来的,今后在运营方面就坚决不走那边的道路。重点有三条:第一,凡属开业阶段,所有人员的出资款,都属于暂借性质。今后粉坊有了创收,本息一起归还。关于筹资,大家如果有希望参与的,随时可以。也就是说,这里没有老板、没有股东。所有人员在管理地位上、人格上,都是平等的。第二,安排专人记好账,每月一次定期公布经营情况。一会咱们就议议,看谁干合适?第三,今后粉坊的所有利润,除了按规定留足后期再生产和扩大经营所需资金以外,其它部分,按照每人出勤情况和贡献大小,通过民主评议,全部分配大家。眼下,村里集体企业没有了,粉坊就算是一个互助自救组织,后期,如果发展壮大了,我们一定要想到村里的其他姐妹。还有,粉坨销售走街穿乡、进城入镇,不管人在哪里,都不要忘记咱们是韩家峁的!”
村南山崮上,原村办小学的旧址院内,就是新建的粉坊。
办粉坊,玉秀有先天的优势。当年在娘家时,她就跟人学过吊粉。那时候村里有六、七户作坊长年产粉、卖粉。吊出的粉皮、拉出的粉丝金黄柔滑,远近闻名。制作粉皮,先要吊坨:把洗净、切碎的红薯打成薯浆,装入几十个大的布兜,滤水之后晒干,叫晒坨。晒好的坨,掰碎后叫粉核,是制粉的原料。每次吊粉之前,先烧好一大锅沸水,将生产粉皮的铜镟放在水面,稍微预热,然后舀入粉核浆液,轻轻地旋转铜镟,让粉浆均匀地糊满镟底,过几分钟,待成型之后取出,倒扣在用来晒皮的秫秸箔上,晒干之后,才是成品。
韩家峁周围山地,红薯种了不少,但会制粉的不多。制粉的主要工艺在后期调浆、看镟,掌控水温。稍有差池,扣出的粉皮就会厚薄不均、有大有小,黯然失色。调浆更是关键,粉的质量、色泽、口感重点取决于浆料的成分和配比。好的浆料配方绝不轻易示人。为此,玉秀没有少下功夫。玉秀调的浆不稀不稠恰到好处;转起镟子,速度均匀柔和,一口锅可以同时放入几个铜镟。那缓缓转动的镟子,如同魔术家手中释放的精灵,争奇斗艳竞相绽放。经过她的把控,产出的粉质量好、产量高,粉坊项目旗开得胜。
转眼三个月过去,韩家峁粉厂的规模迅速扩大。但与此同时,产品却开始出现积压。
玉秀又学着干起了营销。玉秀干销售,有自己的思路。春天,粉厂又新买了一辆机动三轮。玉秀和同伴翠屏早上去批发市场,上午赶集穿乡,下午联系各大商场、饭店、单位食堂。大处着眼,小处入手。全面布局,重点突破。两个人风餐露宿早出晚归,累了就靠在车上小憩一会,饿了就在路边摊点上简单吃点。一个月后,不仅消化了原有库存积压,而且还新签了数份大额订单,发展了一批优质客户。接下来,玉秀开始改进产品包装,扩大品类,提高产量。由此,销售业务稳步推进,一步步走出区界、市界,直至进入了省农产品展销会。展销会布展那天,玉秀特地安排,叫人采用红绢裁成的条带对摆放展位的货品进行捆扎。鲜红的条带点缀着淡白的粉皮、金黄的粉丝分外醒目,引得众多客商驻足观看。
数年之后,玉秀早已永远地告别了粉坊,告别了韩家峁。制粉厂在继任者们的努力下,不断发展,终于成为本地区闻名遐迩的制粉大户,村里的支柱企业。但在韩家峁人的心中,却始终保留着这位开拓者的位置,缅怀着她在粉坊创业史上曾经的历史功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