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冬去春来,山山水水都披上了绿装。
四月里,玉坤去乡里开会。中午回家吃饭时,告诉玉秀:“乡里张副书记找我,要给那头老三介绍个对象。”
那头,就是玉秀娘家,这是乡下人常用的一个简单的代称。老三是玉秀的娘家侄子,在姊妹中排行第三。去年师专毕业,分配在区办高中任教。
“女的叫韩红,二十四岁,前年招聘的乡干,现在是乡党委委员。娘家是鹰嘴峰的。”玉坤继续说。
“也是姓韩?”“是”。“你们认识?”
“会上见过几次。张副书记爱人在区中学上班,是老三同事。上午一说,散会时我就注意打量了韩红几眼。她管我叫叔,模样不错,挺有眼色,按说可以。也不压辈。”
“她爹叫啥、前期干啥?姊妹几个?她娘做甚、人品咋样?”玉秀单刀直入。
“听说她爹早年在外面当兵,后来转业到了地方,几年前就退了。其他的我没再问。”
“你连她一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给人做媒!”
玉秀说着,自己的心里就有了主意。
鹰嘴峰在韩家峁的上游,处于深山腹地,两地相距十几里路。次日一早,玉秀便步行动身前往。
刘秀英是玉秀出嫁前的姐妹,后来嫁到了鹰嘴峰。一别几年,两人就有许多话要说。玉秀因为急着回去,很快便转入了正题。
“要说她爹倒很正派,人也老实,早年一直在外面。姊妹四个中,韩红最小,从小就在外边念书,也没听说什么。只是她那娘,当年好像有些出格……”
“什么出格?说来听听。”
“还能有什么,找野男人,藏汉子呗。敢情你这是搞新闻采访来了?”刘秀英打趣地说。
“我要对那一家人负责!”玉秀却板紧面孔,异常严肃。她说的是娘家那头:“那是俺亲哥嫂、亲侄子呢。”
原来,当年韩红父母结婚不久,正遇上地方军阀进村招兵,她父亲就被拉去了。不料三个月后却被新四军的部队打垮、收编了。于是,他便正式参军入伍。之后随着部队南征北战。六十年代转业到了地方,却也仍然在外地工作。几十年中,韩红母亲独自在家,尤其是最初几年,兵荒马乱中丈夫杳无音讯。韩红母亲人长的标致,又爱说笑,渐渐地,就有一些男人到她那里说说啦啦。鹰嘴峰地势险要,相比平原人家的“诗书礼仪”、“簪缨之家”,山里人更少有思想的束缚。时间一长,就流出些风言风语。
“我只担心她那家风会代代相传。”玉秀说。
当天,玉秀就赶回了娘家。正是中午,烈日高悬。经过一个上午来来往往的奔波,只觉得两腿肿胀、双脚酸痛。进门,先端过桌上的半碗饭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玉秀在家时,和嫂子一起出工、下地,形同姐妹。出嫁后这些年虽然不长见面,但姑嫂的感情还在。哥哥这几年拖家带口,能让几个孩子长大成人大学毕业已属不易,其它事情也就不想再去认真惦记。
各自讲过一段近况,玉秀就把昨天玉坤的话转述了一遍。嫂子说:“上次老三回来倒是说过这事。当时他只说是同学介绍的,在乡里上班。”“你俩的意见呢?”玉秀问。“你哥不当回事,我又拿不准。你说该咋办?”嫂子反问。玉秀想了想,最后下定决心,说:
“只要不怕老三将来戴顶绿帽子,你们就答应。我的想法,这事必须认真考虑。另外,不是我有偏见,这几年从乡镇机关出来的女孩子,别看现在低眉顺眼百依百顺,将来可大多数都不是善茬。”
“咱们都没见过。我听老三的意思,他倒象愿意。”嫂子说。
“她所追求的也就是个国家干部。嫂子,今后别说没提醒你们。”
玉秀到底没有阻止住韩红的嫁入。
在订婚这天,她终于见到了韩红的母亲。自然,这时双方都是以亲戚的身份出现了。宴席上,老太太谈笑风生神采奕奕,依稀流露出年轻时的风韵。而此刻,不知怎么,玉秀的脑海中,却隐约地浮现出刘秀英的谈话和她的当年的情形。
婚礼那天,玉秀按风俗给新人准备了红包。这一天,韩红更是以姣好的面容、靓丽的服饰和大方得体又细致周到的举止,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认可和称赞。只有玉秀,虽然一直陪着,说着,笑着,但心中却总有些许的不安。
后来的事情印证了玉秀的预判:韩红果真不是善茬。后期仕途的顺利、权势的掌握并没有改变她贪婪、霸道的天性。在几年后兄弟间分家时,在二、三十年后,两头老人的财产分配期间,每次她都和老三一起巧取豪夺大打出手,以至引发众怒。在其不择手段将主要祖产攫取之后,却为双亲晚年的赡养平添了严重障碍。直至最后,几个姊妹因此不得不对簿公堂。而在后来玉秀不幸遇难时,她还没有忘记当初定亲时的“一箭之仇”,左推右挡,找借口不仅自己没有参加玉秀的丧礼,同时还几次教唆老三试图拒绝跪拜参灵,遭到众人的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