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圣碑5
书名:乡音萦回 作者:霁晨 本章字数:5482字 发布时间:2026-01-26

                                    五

 

仲夏时节,韩家峁的山山岭岭缺少了往年苍翠欲滴的景象。严重的旱情,正在灼烤着这片土地。

村“两委”的换届工作是在年前进行的。韩巍月仍然是书记,玉坤还是村长,玉萍成了新当选的妇女主任。

玉秀定亲时,玉坤还是乡小学的教员。他是当年村里少有的中学毕业生,算是那个时代的文化人。玉秀能和他成亲,这一条是个重要的加分项。后来村里缺少会计,乡里动员他回村工作,那时候的教师不像现在这样金贵,玉坤很快地就听从了组织的安排。不想,就这一次调换,却成了一位国家干部和一个农村干部之间的最后分界。接下来,一直到八年之后,干到村长任上,再后来入党,那身份一栏的“农民”二字始终没有去掉。不过,这也并没有严重影响到他的思想。农民有农民的过法,农村工作也自有它的规律。玉坤的工作中,虽然缺少些创业开拓的气魄,却能基本做到公正认真,不徇私情、少有私欲。质朴的韩家峁人,因此这些年来也就一直保持着对他的那份信任和尊重。玉秀也因之或多或少地感受到一种干部家属的礼遇,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宽慰和自豪。

玉坤传出“新闻”是在一周前。

这天,玉秀和翠屏又去串乡促销。早早的卖完粉,踏上归途。翠屏试探着说:

“嫂子,有件事,最近不知道你听见没有?反正我是不信。我说了你可别多心!”

 “这么神秘、啥事?”玉秀说。

翠屏沉了沉,说:“是关于我哥和玉萍的传言。”

玉秀乍听,只觉得心里咯噔一沉:“那你信不信?”

“刚才就说了,反正我不信。玉坤哥不是那种人。”

玉秀不再说话。寂静的公路上,只有机动车的轰鸣声在迅速的掠过。

 

晚上,玉坤从村里开会回家,洗了把脸,就要准备上床睡觉。

“你且等等,有话问你。”玉秀说:“直说,你和玉萍之间,到底有没有事?”说完,目光紧落在玉坤的脸上。

玉坤神色一愣:“我和玉萍、啥事?”

“四处的风言风语,你真没听到?”

“越说越玄。我是什么人,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我和她就是之前去开过两次会,是区里组织、镇上书记安排的。”玉坤的神色明显有些动怒

“光我知道,能挡得住这满街的传言吗?”玉秀内心一半恼怒、一半忧虑。

“我现在就去找巍月书记、找玉萍,让他俩来给个说法。” 玉坤说完,气冲冲地就要出门。

“你还嫌事情闹的不够?回来!”玉秀虽然生气,但思想却十分清醒,知道这种事盲闯蛮干只会越描越黑。

玉秀把院门一锁,进屋扯起一条薄被,看了一眼仍然怒火中烧的玉坤:“这几天和翠屏串乡,累得脚麻腿胀。厢房床大,我到那边去睡,你就留在这边吧。”一边说着,走出正房,顺手带过房门。

玉坤还站在院内。

窗前的那棵丝瓜架,金色的喇叭花在皎洁的月光下悄悄地绽放着。露珠“叭嗒、叭嗒”地滴落在叶蔓上,在寂静的夜晚分外清晰,似乎是在衬托着主人心中那缓缓涌动的涟漪。

 

七月里。高温、少雨。乡间大路上尘土飞扬,道路两旁,板结的土地被撕裂出一道道手指宽的裂纹。

韩家峁东西南北,东、北两面地势相对平坦,历史上水浇条件较好。南面和西面属于山地。南面最高,又叫南崮。突兀的山头下,三四条沟、梁拱绕着几块土质瘠薄、碎石嶙峋的坡地。

玉秀家的地就在这里。往年风调雨顺时,这一带勉强也能有些收成。但今年,只见半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农作物,掺杂着周围的野草,叶脉弯折,叶鞘萎缩,叶面泛白,间或有几群飞蝗迅疾的掠过,那是旱魔的“杰作”。

南崮的半腰,原来有一眼井,是十几年前打成的。这些年因为上游水库按时放水,就一直没用。今年,由于分地之后管理一时没有跟上,一部分干渠堤坝屡遭破坏,库渠水早就停止了。情急之下,那眼水井就成了目前唯一的水源。

要用井水就必须淘井。当年打井时雨量充沛,水脉原本就浅。如今遇到大旱,又经过了十几年的沉积,地下水脉早已下沉。

淘井,从来就是男人的事情。

一架辘轳,一只铁罐,一柄短锨,就是淘井的工具。先有一个人下井,狭小的井筒只能侧着身子作业。坚硬的井土,掺杂着砾石,一点点地,下铲、装罐。罐装满了,高声喊道:“上罐——” 井上的人摇动辘轳,一圈圈地缠绕,绷紧的井绳发出“咣、咣”的响声,装满井泥的铁罐悬在井口摇摇欲坠,抬眼望去令人不禁头晕目眩。泥水则顺着罐身“哗啦、哗啦”地往下沥着。提罐、倒泥、再下罐。如是,循环往复。

这是中国农村迄今保留的最原始的掘进作业方式,是所有农活中最危险、最劳累的一项。

淘井是男人的事,但男人不在时女人就必须顶上。

南崮一共聚集了三十八户村民。按规定,每家出一人,三人一组,轮流作业。清晨,阳光穿透了山间的雾岚。各户的男人们陆续赶到,只有玉坤例外。倒不是因为他是村长。一则今天镇上召开三夏工作动员大会,会议通知两天前就到了,作为村长,他必须参加。二来,在前年冬天,村里组织淘挖村东那眼大井时,井帮突然塌方,玉坤和另外一个村民当时正在井下。后来人是保住了,但腰椎部分却落下了残疾。也就从那天开始,家里的一切重活、累活都自然地成了玉秀的专利。今天的情形,玉坤即便到场,也只能是点卯充数而已。

第一天,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玉坤没有出现,玉秀却早早地到了。

按照自愿组合、抓阄定班的办法,玉秀约好了伟国。他是玉坤三叔家的老小,刚满十

八,从去年高中毕业就和玉秀在一起上班。玉秀选择伟国,是因为他是第一次下井,怕别人嫌他年纪小不愿意和他结伴。

——抓阄决定的下井班次,出乎大多数人的预料之外。

——玉秀这组是伟国抓的,竟是第一组。

本来,对玉坤的情况,这次下井大家也没怎么指望。但眼前的情况,既然排在前面,通常就不容回避了。于是,人们出现了片刻的犹豫。

旱还要抗,井还要淘。见众人还在磨蹭,玉秀说:“别掂兑了,我来吧。”把柳条帽扣到头上,系好,披上一件半旧蓑衣,抄起短锨,抓紧井绳,就要下井。

玉秀简捷果断的决定,令众人一阵惊愕。几个男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那年玉坤受伤,原本也是为了大伙,按理当时村里就该有个说法。他是村长,这事却不放在心上。今天,大不了我们每人多下几回。再怎么说也轮不到你一个女人下井!”

“说得对。”“是呵!”“做人要讲良心!!”众人异口同声的声音在早上的山野中回响。

伟国说:“嫂子,我年轻,今天我先下!”

玉秀的态度却十分认真:“先谢谢大家!各位的情意我心领了。但玉坤那事和今天没有关系,一码归一码,咱们公私分明。”又转向伟国:“伟国,这井废弃十几年了,喝墨水嫂子比不过你,论吃盐却比你多。还是我先下去探探虚实。”说着,把柳条帽扣到头上,系好,披上一件半旧蓑衣,抄起短锨,招呼伟国:“准备下罐!”抬脚进入铁罐。

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种少有的震惊。

伟国放罐。幽深的井筒中,罐体不时刮擦井帮,左右旋转。终于,“咣当”一声,落到了井底。

尘封多年的水井,弥漫着凛冽的寒气。一群孑孓和蚊子盘旋在浑浊的水面,井壁上生长着绿色光滑的苔藓。

玉秀试探着,进入水中。先将一处较深的地方进一步扩大,撤尽大部分积水。从一侧开始,踩紧铁锨,一点、一点,用力向下铲去。井泥逐渐增多,然后,调转、倾倒罐口,插入泥中,自己跃上罐身,拽紧井绳,后背抵紧井壁,双脚使劲,伴随井绳一上一下的晃动,铁罐中的泥土越来越多。待快要满罐时,玉秀通知上面:“提灌!”倒泥。大罐沿着井筒,徐徐上升,玉秀则抓紧时间继续铲土、挖泥。

是在上最后一罐泥时。

装满泥水的大罐随着辘轳的转动缓缓上行,眼看就要接近井口了,却听得紧绷的井绳“噹、噹”几声清脆的爆响,接着“劐”的一声,罐体挣脱井绳,顷刻间,呼啸着、风驰电掣般向下坠去。突然的变故,既没有为玉秀提供应变的时间,同时,狭小的井筒也没有可供躲避灾难的空间。井上的人们霎时间魂飞魄散,稍一清醒,疾忙换绳、下井救人,然而,一切都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意义。

绳是事前一段段验看过的,只是不太引人注目的是,在连接罐头的一端,原来缠绕井绳的两根铁丝内部已经锈蚀,导致铁绳发生松动,酿成了悲剧。

韩玉坤、伟国和两个女儿一直在病榻前守望了两天,最终没有奇迹出现。

玉秀走了。走得如此急迫,没有为亲人留下只言片语的交代。

玉秀出丧那天,全村的人都到了。大女儿打幡,二女儿兜饭,伟国为嫂子摔瓦。泪眼迷茫,哀乐低回,白幡、纸钱,引领着送灵的队伍。在灵柩前,伟国双膝跪地,将一片青瓦举过头顶,高喊:“嫂子!一路走好!!”“噹”的一声把瓦摔成碎片。接着,又一阵哀痛欲绝的哭声。

玉坤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出丧的时候已经站立不住了,由两个人搀着,但他还是坚持把玉秀送上了灵车。灵床进入灵车时,玉坤忽然撕心裂肺地喊道:“玉秀,你是为了我,是我害了你呀!你怎么就不能等等我呢!!”一边用力抓住车门,就要上去。众人使劲把他拉扯下来。

当天,坟墓选址时发生了一个插曲:

按照韩家族制,韩家峁的祖茔大体有个划分。凡是生前名声显赫、官位显要或者辈分较高的,都要埋在茔前中心位置。官阶越高,辈分越高,就越靠前。而一般村民,或是早逝的晚辈必须排在后面。女性,由于原本就是外村异性嫁入,就要更加靠后。玉秀既是女性,丈夫玉坤的辈分也不算高,其坟墓理应建在后面。但当那天具体确定下葬墓地时,现场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声音。一种坚持按以往祖制建在后排;另一种却认为,这些年中,玉秀的人品、行为一直为众人敬重,这次罹难也是为了大家的利益,她的坟包必须建在前面。最后还是毓清老人一锤定音:就建在墓茔前面,五个圣旨碑的右边。古人以左为上,就是说,玉秀的地位仅次于五位先贤。韩毓清是目前村里仅有的一位三八式干部,十四岁参加革命,解放后邻县的第一任县长,八年前离休返乡。同时,他的辈分在韩氏家族也是比较高的。此刻,他的讲话就有了一言九鼎的分量:

“什么是功名、什么叫显赫?紧要关头甘愿奋不顾身,为了大众宁肯舍生取义,这样的生平难道不应该弘扬广大?!难道不应该接受更多后人的敬仰和缅怀?!过去,韩家的先人中,那些高官显贵、历代先贤因为光耀门庭一年年被人称颂,奉为楷模。今天,时代已经改变,玉秀虽然只是一个普通村民,但她的高风亮节却同样能彪炳史册浩气长存!”

 

玉秀走后不久,玉坤就辞去了村长的职务。

“五七”的时候,玉坤带着两个女儿又来看望玉秀。

又是深秋。韩家峁村东红壤地上,一片青纱帐,间作着高粱、玉米和谷类,郁郁葱葱。当年,玉秀据理力争,从即将得逞的外商手中夺回了这片土地,使它免遭开膛剖腹的命运。走进深处,有一带高坡,种的却是芝麻。秸秆不高,绿叶之间盛开着洁白的小花。高坡中央,迎面矗立着五通高大的石碑。薄暮笼罩,松涛低回。虽然历经风吹雨打,但仍然可以想见它们当年的威严。一色青石材质,坚实的碑座,厚重的碑体。碑额双龙盘绕,碑边阳刻龙云。突出的碑首,镌刻着“圣旨”两字。下面是正文,岁月沧桑,御赐碑文却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五人依次是:韩卓凌、韩彦泽、韩肃、韩远直、韩张氏。前面三块是对官员本人施政期间显赫业绩的表彰,分别记述着家族中三位股肱之臣在领兵戍边、平定内乱和发展地方政治经济文化方面的重要政绩。另外两块是对重要官员的父母、妻子的赠封,分别记述着他(她)们在子女教育、谨严家风等方面的突出事迹。刚劲峻拔、气度雍容的文字透射着被封赠者感天动地卓而不凡的人生经历。

圣旨碑,是韩家峁人引为自豪的所在。

圣旨碑。是韩家峁人气节、情怀的象征和寄托。

圣旨碑右边,是玉秀新起的墓碑,是几十位村民立的。碑体比圣旨碑略有些简朴,并且立碑人一项也没有落款。

碑额:“音容笑貌犹存”

正文:“舍生取义千古流芳  

“张玉秀同志之墓  

“立碑人   一九八三年八月九日立”

碑体背面镌刻着玉秀的生平事迹。

黑底金字,苍劲凝重。

碑群的后面,是韩氏墓茔。

玉秀的坟头赫然入目:新起的黄土,上面簇拥的花圈红白相间,幡带环绕。玉坤忽然发现,在玉秀的坟墓前后新植了数棵松柏,枝干茁壮、翠色欲滴。松柏下面,栽种了一片二月兰。二月兰,通常在七、八月份栽种,次年初春开放。盛开时,一棵棵紫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如火如荼,迎着乍暖还寒的春风,摇曳、点缀着,素雅、圣洁,使人情不自禁地陷入到对亲人的思念之中。玉坤知道,这是伟国干的。自从玉秀罹难,每隔几天,伟国就要到她的墓地守望、修葺一阵。好像冥冥之中,玉秀对他有过嘱托。

想着,玉坤的眼前渐渐幻化出一幅奇异的场景:但见在一片青松、春花的掩映下,一位俏丽的农村媳妇,高挑的身形,素洁的装束,正在款款走来,那是玉秀……

      (小记:乡村振兴,一路向阳,你最喜欢文中哪个片段?)   


“2024年3月2日下午。多云。西刘村。

“从义集村南行三十里,便是西刘镇。

“相比于黄河滩区的发展滞后、南部山区的固有贫瘠,处在中部的西刘镇起步条件是好的,但年复一年,却难有显著变化。发展不平衡造成了镇域经济的持续低迷。

“西刘镇的合村并居工程持续了三年,每一步都离不开郑晓光的全力推进。

“英菡老汉算得上当年村里的能人。如今,并村后,在决定村庄未来发展的关健时刻,他又一次仗义执言。

“身份迥异的两个人,路转峰回之机,由于历史的机缘,却使他们携手同行。

“蛮荒处处:沉重的过往、迷蒙的前路,建筑工程的坎坷,引发村民的误解和不满;合居之后的怎样发展,又成为他们内心难以湮灭的块垒…“

“并村的最终目的,是以经济强村之长补落后村庄之短,用先富带动后富,藉此实现共同富裕。令人深思的是:西刘镇党委利用行政手段,强行将几个合并村的债权债务集中起来共享出担。这样做的前提是并居的村民必须具有高度的思想境界、具备宽阔的心胸。还有,西刘村参战烈士郑勇刚和生产队长刘战祥,两人当年因公牺牲、致残,这次两家楼房置换的欠款,郑晓光的最后拍板,本质上建立在村民群众之间那种相互扶持的高尚道德基础上,但在法理层面是否可行?而上级政府和农村集体组织,是否也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具有更大的作为?             “虽然,并村之后的道路还很长,但毕竟,这里的人们已经大步走来,可以想见,迎接他们的,是一条更加坚实的康庄大道…”

                                                     一一 黎晓光采访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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