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辉煌之城易主,已过四月,时已入秋。
泥螺河三角洲的酷暑渐渐褪去,凉爽的秋风吹过金色的稻田,带来丰收的气息。新乌托邦的扩张与建设,如同一台被上了满发条的精密机械,日夜不息地轰鸣运转。
五座全新的“卫星城”在沙漠中拔地而起,来自旧黄金王朝的十五万居民,在这座巨大的熔炉中,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重塑。
秩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建立。
然而人的思想是控制不住的、人的私心更是无法根除的。
当最初的生存危机被解决,当所有人的肚子都能被安稳地填饱时,新的问题,便如同雨后的菌菇般,从营地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
这天中午,主营区最大的“零号食堂”内,一场不大不小的摩擦,便点燃了导火索。
“这东西……也能叫汤?”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皱着眉,用勺子嫌弃地拨弄着碗里炖得软烂的兽肉和土豆,“在辉煌之城,这种大锅炖菜,连我家最低等的仆役都不会碰一下。”
他曾是黄金王朝一个不大不小的贵族家庭的次子,虽然在清算中家产被充公,但那份从小养尊处优带来的、深入骨髓的优越感,却不是几个月的劳动改造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喧闹的食堂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邻桌,一个皮肤黝黑、手臂上还隐约可见旧奴隶烙印的壮汉,猛地将手中的陶碗重重地顿在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那你现在,就滚回你的辉煌之城,去吃你那精贵的‘羹汤’!别在这里,占着我们用命换来的位置!”
这个壮汉,曾是缓冲营里最拼命的劳工之一,他的家人,就差一点便饿死在逃难的路上。对他而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肉汤,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是“家”的象征。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亵渎它。
“你……你一个泥腿子,敢这么跟我说话?!”年轻贵族脸色涨红,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当即拍案而起。
眼看一场斗殴就要爆发,几名正在巡逻的、全副武装的护卫队士兵,立刻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呵斥,冰冷的“符剑”枪口,已经毫不客气地对准了两人。胸前代表着执法权的银色徽章,在食堂的灯光下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食堂重地,禁止喧哗!”其中一名士兵,语气平淡地宣告道,“违者,按《治安管理条例》第三款,扣除三日肉食配给,并进行一次‘纪律再教育’!”
在铁的纪律和“扣肉”这个最直接的惩罚面前,两人最终不甘地坐下了,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名为阶级的裂痕,却变得更加深刻和清晰。
类似的摩擦,最近在营地的各个角落,愈演愈烈。旧王朝的居民,看不起这些出身草莽的“泥腿子”,觉得他们粗鄙不堪、毫无礼数;而新乌托邦的原住民和流民,则厌恶这些四体不勤、却总爱指手画脚的“旧老爷”。
人们有了多余的精力,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宣泄口。于是,这些精力便转化成了无意义的内耗与纷争。
这一切,都被顾紫辰尽收眼底。
“人的思想……果然是最难改造的东西。”深夜,他在自己的窑洞中,对前来汇报工作的何其墨感叹道。
他曾翻阅《无字书》,试图从那个名为“地球”的世界里,寻找解决方案。“电子游戏”这个词汇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些能够让人沉浸其中、忘却现实烦恼的虚拟世界,听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很快就苦笑着摇了摇头,以新乌托邦目前的算力和材料学水平,别说制造不出显示器和晶片,恐怕连最基础的“俄罗斯方块”都无法运行。
“顾先生,人的精力、好胜心,甚至是自私,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何其墨点点头,“强行去堵塞它,只会让它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积累压力,最终冲垮堤坝。我们需要的,是为它开凿一条新的、宽阔且无害的河道,让它在我们规定的范围内,尽情地奔腾。”
“哦?”顾紫辰来了兴趣,“你的意思是?”
“体育。”
何其墨露出了一个充满自信的微笑,“更准确地说,是一场属于新乌托邦所有人的‘竞技大会’。让他们的竞争,从食堂里的口角之争,转移到阳光下的赛场之上。”
三天后,一则由顾紫辰亲自签署的、前所未闻的公告,张贴在了所有镇区的告示板上。
——“为庆祝大同稻的首次丰收,为展现新乌托邦之子民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经最高行政委员会决议,将于十日后,举办第一届‘新乌托邦秋季竞技大会’!”
公告详细地列出了比赛的项目和丰厚的奖励,瞬间在死水般的民间舆论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竞技大会?……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拔河?……就是两边人拉一根绳子?这也能算比赛?”
“负重障碍赛跑?……这不就是我们平时在工地上干的活吗?把干活当比赛?”
起初的议论充满了困惑和不解。但当人们的目光,落到那用红色染料醒目标注出的“奖励”一栏时,所有的困惑,都变成了前所未有的狂热!
“——快看!个人项目总冠军的奖励!一支由公输磐总工匠,为其量身打造的、刻有获胜者名字的、独一无二的特制‘符剑·壹式’!”
“——亚军!全家未来一年的肉食配给,提升至‘军属’级别!”
“——集体项目的前十名小组,都能获得一个月的带薪假期,并且全员的‘公民等级’积分翻倍!”
一时间,整个新乌托邦,无论是泥螺河畔的主营区,还是远在沙漠深处的新建卫星城,所有人都被卷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狂欢之中。平日里工作时的互相抱怨,变成了下工后在临时训练场上的互相较劲。
曾经的贵族子弟,不再炫耀自己家族的纹章,而是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杠杆原理”和“人体发力结构”,试图在“投石机精准投掷”项目上拔得头筹。
曾经的猎户,则凭借着强悍的体魄,成为了各个拔河队伍争相拉拢的“核心力量”。
就连那些平日里安静的、负责编织“元纤”的女工们,也组建了自己的队伍,要在“快速组装道结”和“元纤刺绣”这种精细操作类的比赛项目上一展身手。
派系和出身的界限,在这场以工作小组和部门为单位报名的竞技浪潮中,被刻意地模糊了。人们不再关心你邻居的爷爷是不是奴隶,只关心他明天在“两人三足”项目中会不会拖自己的后腿。
十日后,秋高气爽。
由工程蝎连夜推平并压实出的、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巨大中央广场之上,人山人海,彩旗飘扬。这是新乌托邦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庆典”。
第一届“新乌托邦秋季竞技大会”,在顾紫辰简短的开幕致辞后,正式开始。
第一项,也是最能点燃气氛的集体项目——“百人拔河”。
当抽签结果显示,“科研部”对阵“建设部”时,全场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一边,是以首席研究员何其墨和前宫廷炼器师哈亚库为首的、看起来文弱不堪的“书生”队伍,他们中甚至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符师;另一边,则是由建设部长顾石率领的、个个膀大腰圆、肌肉虬结的壮汉。
然而,比赛的结果却出人意料。
“——预备!”
“——三、二、一!发力!”
在何其墨那如同节拍器般精准的口令指挥下,“科研部”的一百名队员,竟在同一瞬间,同时下沉重心,身体后倾,将力量完整地传导到绷直的绳索之上!他们没有使出蛮力,而是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整齐划一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消磨着对方的冲击!
“建设部”的壮汉们虽然力大无穷,却各自为战,发力时机杂乱无章,竟被对方这种诡异的“合力之术”一度带乱了节奏,绳索中央的红绸来回摆动,形成了诡异的僵持!
虽然最终,因为绝对力量上的巨大差距,“科研部”还是遗憾落败,但他们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哈亚库更是因为拼尽全力而虚脱,被几个建设部的壮汉笑着高高地抛了起来。曾经高傲的宫廷炼器师,第一次在这些泥腿子面前,露出了开怀的、毫无芥蒂的大笑。
而最引人瞩目的,无疑是最后的决赛。
由一名原黄金王朝的年轻贵族将领带领的“新生镇区联合队”,对阵由新兵阿瓦尼代表的“铁炉堡护卫军队”。
两边的队员,都有着不同的出身,此刻却为了同一个集体的荣誉,将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他们通红的面目因用力而狰狞,贲张的肌肉如同岩石,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滑落。那根由千年龙筋草编织而成的、小臂粗细的绳索,在两股巨力的撕扯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护卫军!!”
“——新生队!!必胜!!”
场外的呐喊助威声,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响彻云霄。不同阵营的观众,也第一次忘记了彼此的出身,只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声嘶力竭地呐喊。
最终,还是整体体能和纪律性更胜一筹的护卫军队,在阿瓦尼最后一声如同野兽般的怒吼声中,艰难地,将象征着胜利的红绸,拉过了终点线。
获胜的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将阿瓦尼高高举起,如同迎接英雄。而落败的“新生队”也并未气馁。那位年轻的贵族将领,主动走上前,向浑身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的阿瓦尼,伸出了手。
“……打得不错。”他由衷地说道,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剩下纯粹的敬佩,“你们的纪律和耐力,值得我们学习。”
“你们的爆发力,也很惊人。”阿瓦尼也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在高高的观礼台上,安萨罕看着这和谐的一幕,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复杂与不解。他转头,看向身旁同样在微笑的顾紫辰,问道:“我不明白。您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可以用律法,用武力,强行磨平他们之间的矛盾。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顾紫辰将目光,从那片沸腾的人群中收回。
“安议长,”他平静地回答,“用铁律压制的,只是行为;用心灵认同的,才是秩序。我从未想过要‘控制’他们的思想,那和图坦又有何区别?”
“我只想,为他们那无处安放的好胜心、甚至是那根植于人性的自私与偏见……”
他指着下方那片挥洒着汗水与激情的赛场,指着那些无论胜负都在互相拍打着肩膀的竞争者们。
“找一个更好的‘靶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