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竞技大会带来的团结氛围，如同一剂强效的催化剂，让整个新乌托邦的生产与建设效率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然而，在科学研究所那间永远保持着安静的核心实验室内，何其墨却对着一张全新的设计草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不行，能量过载的问题，始终无法解决。”他闭上湛蓝的双眼，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在他的面前，是一幅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远比“符剑”步枪复杂百倍的机械结构图。它的主体是一根长达三米、口径足有一个人头大小的巨大炮管，后方连接着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数十个“元阵盘”构成的能量激发与压缩矩阵。

道结重炮，内部代号：“真理”。

辉煌之城一战，虽然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但也暴露了“符剑”步枪最大的短板——缺乏足够的攻坚能力。面对宗门级的护山大阵、坚固的城防工事、或是像图坦那种高境界修士，“符剑”的单点穿透力，就如同雨点打在铁甲之上，难以造成致命威胁。

原本顾紫辰的计划是量产魔瓶灯神拿着道结步枪来进行消耗战，但世事无常，他不得不改打别的主意。现在，他要弄出一款“大家伙”，一款能够将分散的电池丹能量，瞬间凝聚成足以抹平山头、轰开大阵的战略级武器。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问题出在元纤上。”一旁的苏心芷指着图纸上那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作为炮弹核心的“高爆道结阵列”，脸上也写满了凝重，“按照设计，我们需要将一百颗‘电池丹’的能量，在千分之一息内，通过这个道结，全部压缩并释放出去。这瞬间产生的能量洪流，远远超过了元纤这种有机纤维能够承受的极限！”

她拿起一个刚刚在实验中烧毁的、已经碳化变黑的道结样品，无奈地说道：“我们尝试了上百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不等能量发射出去，作为‘河道’的元纤，就会因为无法承载如此巨大的‘洪水’，而瞬间被烧毁、汽化，导致炸膛。”

在连续烧毁了价值近万下品元石的珍贵材料后，一向冷静的何其墨，也感到了束手无策。最终，他拿着那张问题百出的设计草图，走进了顾紫辰的窑洞。

“……情况就是这样。”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困境，“顾先生，以我们目前的材料学水平，想要制造出能够承受如此巨大能量冲击的‘一体式’能量武器，理论上……行不通。”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反而放下了手中的玉简，饶有兴致地问道：“何其墨，在你的家乡，‘炮’……都是什么样的？”

“炮？”何其墨愣了一下，他大脑中的核心数据库立刻开始检索相关的词条。片刻后，他用电元素力画出了一个投影。

这是一座造型极其科幻的、遍布着复杂能量回路的巨大轨道炮。

“在我们文明的军事体系中，这类武器，通常被称为‘舰载型高能粒子束投射炮’。”他回忆道，“它的核心原理，是通过超导线圈构建一个多级环形加速力场，将高度压缩的‘氦3’等离子体，加速到亚光速状态，然后以光束的形式投射出去。其有效射程，足以覆盖一颗行星的同步轨道，威力……”

“等等。”顾紫辰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你们那边……没有那种……发射一枚会爆炸的‘炮弹’出去的大炮吗？”

“发射‘炮弹’？”何其墨湛蓝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个类似于考古学家听到有人问“恐龙吃什么”时的、古怪的表情。

“没有。”他摇了摇头，“根据我们文明的历史记载，那种通过化学能或电磁力，投掷一个‘实体抛射物’的武器，因为其弹道笨拙、威力有限、且极易被能量护盾所拦截，早在我们走出母星系之前的数千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了。”

“……”

轮到顾紫辰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和一个生活在星际时代的未来人之间，存在着一条名为“常识”的、深不见底的鸿沟。他脑子里那些引以为傲的、来自《无字书》的“超前知识”，在对方面前，似乎都是些原始得可笑的“古董”。

但很快，这个五境大修士就调整好了心态。

因为在这“古老”的现在，古董比未来科技更好用。

“或许，我们搞错了方向。”顾紫辰的眼中，重新闪烁起智慧的光芒，“既然我们造不出能够承载‘洪水’的‘河道’，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把‘洪水’本身，扔到敌人头上去呢？”

“什么意思？”何其墨没听懂。

“我认为，”顾紫辰走到一张沙盘前，抓起一块代表着“弹头”的小石子，“我们或许可以把‘大炮’，做成一种结构简单的‘弹射器’。它的作用，不是用来‘发射能量’，而仅仅是……用最原始的方式，将一枚‘弹药’，扔得足够远。”

“而武器真正的破坏力，”他将那枚小石子，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代表着“敌人”的模型之上，“将全部都集中在这枚被我们扔出去的‘弹药’之上。”

“你还记得曾经你和心芷之前在研发‘符剑’时，被你们否定的爆裂符吗？现在，我需要你们重新把它捡起来。将它微缩化，用最坚固的精钢外壳把它包裹起来！外壳内部，再填充进数百颗打磨成标准尺寸的钢珠和碎铁片！”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了一个底部圆润、酷似不倒翁的结构，“——我们将它的重心，全部集中在弹头的‘触发机关’之上！我们可以用一个最简单的‘撞针结构’，让它在落地时，无论以何种角度，都能保证是‘头’先着地，从而百分之百地触发内部的‘爆裂符’！”

何其墨呆住了。

不需要复杂的能量回路，不需要昂贵的超导材料，只需要最基础、最原始的“抛射动力”和“爆炸物”！

简单、粗暴，但有效。

真是一个充满魅力的构想！

“作为测试，先做成手榴弹看看效果吧。”

“手榴弹？你是说类似‘掌心雷’的东西吗？”何其墨问道。作为一来自科技文明的物理学家，他居然对这种“低技术含量”的古老爆炸物闻所未闻！

“不一样。”顾紫辰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掌心雷’，是从你掌心凝聚一股雷电能量喷射出去的攻伐神通，其本质，更接近‘符剑’。而‘手榴弹’……”

他拿起沙盘上那枚代表着“弹药”的小石子，做了一个用尽全力向前投掷的动作。

“它是一种像石头一样、专门用来‘扔’的、纯粹的——”

“炸弹。”

三天后，第一批总计一百枚，被命名为“‘雷滴’壹式 破片手榴弹”的测试样品，被小心翼翼地装箱，运送到了城外那片广袤的无人荒漠。

测试的靶场，是在一片开阔地上，由建设部按照“不朽军团”的标准方阵，搭建起的一百个披着残破黄金甲胄、手持断矛的稻草人靶子。它们密集地排列在一起，无声地模拟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冲锋。

这些手榴弹呈底部圆润厚重、而顶部尖锐的“水滴形”。这种奇特的结构，确保了弹体在被抛出后，其重心始终在底部，落地时无论如何翻滚，最终都必然是底部的撞针先接触地面。

在弹体的下部，她们封装了多个爆裂符和数百枚钢珠破片，这是杀伤力的根源。而在其上部，则固定了一颗电池丹和一个专门用来减重和助推的三转疾风符。

使用时，士兵只需要拉开尖顶上的保险拉环，直接扔出去就能触发爆炸。

顾紫辰、何其墨，以及新乌托邦所有军事和技术部门的核心成员，都站在了数百米之外的一处高坡之上，等待着那历史性的一刻。

这一次，负责进行“首测”的，并非顾紫辰本人。

而是由顾黑蝎亲自从军队中挑选出的、十名臂力最强、心理素质最好的护卫队老兵。

“……都记住了吗？”顾黑蝎的声音冰冷而严肃，“拔掉保险，心中默数三息，然后……用你们最大的力气，扔向那个方阵的中心！”

“是，部长！”十名士兵齐声怒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弹药箱中，每人取出了一枚沉甸甸的、冰冷的“雷滴”。

“——预备！”

十名士兵同时摆出了标准的投掷姿势，他们拔掉了保险销，紧紧地握着弹体和保险握片。

“投！”

嗤——

十道几乎同时响起的、保险握片弹开时发出的清脆机簧声，如同死神的耳语！

就在“惊雷”脱手的瞬间，其外壳上的“疾风符”被同时激活！

嗡！

一层淡青色的、肉眼可见的气流瞬间包裹了弹体！那沉重的铁疙瘩，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推了一把，速度骤然提升了数倍！

不再是笨拙的抛物线，它们如同十发出膛的弩炮，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以一种近乎直线的、凶猛无匹的姿态，呼啸着射向了远方的靶阵！

普通士兵原本只能扔出三四十米的距离，而在疾风符的助推下，这个距离被恐怖地延伸到了一百五十米开外！

轰！轰！轰！轰！轰！……

没有丝毫的延迟！

几乎是在弹头接触到沙地和稻草人靶子的那一瞬间，十声沉闷而又剧烈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数百斤钢珠与破片，在爆裂符的驱动下，被赋予了足以洞穿铁甲的强大动能。它们以爆炸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密不透风的死亡球幕，向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些披着厚重甲胄的稻草人靶子，在那片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真正的草。它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就被撕成了无数的碎片，漫天飞舞。那面本该坚不可摧的黄金盾牌，也被无数的钢珠打成了马蜂窝，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狰狞的弹孔！

当硝烟与尘土终于散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远方。

那个由一百个稻草人组成的、威风凛凛的“黄金军团”方阵……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十个交错重叠的、半径超过十米的巨大弹坑，以及……满地的、混合着焦黑草屑和金属碎片的狼藉。

整个靶场，仿佛被一群无形的巨人，用巨锤狠狠地犁了一遍！

指挥高坡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安萨罕那双血红的眼睛里，流露出了深深的恐惧。

他能想象得到，如果当初在地下古道，那些“沙鼠”们扔下来的不是“灯神”，而是这种铺天盖地的“铁梨”……他的“不朽军团”，恐怕连一息的时间都撑不过去。

就连一向以冷静和理性著称的何其墨，此刻也看着那片景象，啧啧感叹：“……不可思议的杀伤效率……粗暴、廉价，却又……致命地有效……这……这就是‘范围压制’……”

他那套关于“高能粒子束”和“能量护盾”的、充满了未来美感的星际战争理论，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爆炸就是艺术”面前，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部长，”一名负责测试的士兵，声音颤抖地问道，“这个……还能再……再扔一次吗？”他的眼中，充满了对这种掌中雷鸣的、最原始的渴望。

“不必着急，这还只是开胃菜。”

顾紫辰缓缓开口，他从弹药箱中，拿出了另一件全新的“作品”。

那是一根半米多长的、由精钢打造的空心炮管。它的底部，连接着一个极其简易的、类似于“符剑”扳机结构的激发装置，而在炮管的前端，则焊接了一个刚好可以卡住“雷滴”顶部的杯状发射口。

“我称之为‘掷弹筒’。”

他将一枚没有拔掉保险拉环的“雷滴”，小心地，从炮口滑入了炮管，刚好卡在底部。

他将掷弹筒的底部抵在地上，调整好一个抛射的角度，然后，对着士兵们说道：“记住，用这种方式发射，永远不要提前拔掉拉环。因为……”

他轻轻地，扣动了扳机。

激发装置内，一枚特制的、威力只有“雷滴”千分之一的微型推进符，瞬间被点燃！

噗！

随着一声闷响，那枚处于“保险”状态的“雷滴”，竟被这股小小的推力，如同炮弹般，高高地弹射了出去。

“因为它的保险拉环，会在飞行的过程中，被空气的阻力，自动向后拉开、扯掉！”顾紫辰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那枚在半空中高速翻滚的“雷滴”，尖顶的拉环果然在风的拉扯下，“嗤”地一声脱落！

此刻，它才真正进入了待击发状态！

最终，这枚致命的“雷滴”，划过了一道超过三百米远的、优美的抛物线，以底部朝下的姿态，精准地，落在了另一片预设的靶场之上！

轰——

又一声沉闷的爆炸，从远处传来！

整个高坡，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米！

一个普通的凡人，只需要扣动一下扳机，就能将一枚”雷滴”的毁灭之力，投射到弓箭都难以企及的距离！

“……怪物……”安萨罕看着那个手持着简陋铁管的黑袍男人，喉咙干涩地，吐出了两个字。

“不。”顾紫辰扔掉了手中那根还在冒着青烟的掷弹筒，转身，面向所有已经被彻底颠覆了战争观的下属们。

“这不是怪物。”

“这是凡人自己的‘掌心雷’。”

他的目光，扫过顾黑蝎，扫过何其墨，扫过苏心芷。

“——现在，重新回到‘大炮’的设计上来吧。”

“把我们的‘掷弹筒’，放大一百倍。把我们的‘雷滴’，也放大一百倍。”

他指着远方那座孤零零的玄武岩山脉，金色的眼眸中，映照着毁灭与新生的火焰。

“我依旧，想在三天之内……”

“听到它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