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风邀请陈志强去自己的会所团聚。
到了那里,他发现会所就位于武浪山的另一个山头,隐藏在树林中,与红太阳敬老院隔空相望。房子只有一层,体量不大,通体木式结构,屋顶披塑料仿制稻草,外墙设有宽大通透的雕花窗。
陈志强循着舒缓的古筝声,穿过一个中式景观庭院和屋内的会客室,来到房子的后院。乐风身穿一件浅灰色唐装,和两位陌生人坐在木台旁悠闲地喝茶。离他们不远处的竹林下,有位身着白色旗袍的美女,端坐在一架古筝前,低头弹奏。
乐风抬头见到陈志强,连忙招呼他坐下,顺便介绍一下自己的两个朋友。个头较高,长相文质彬彬的男人是汪文胜,此人的身份是一家无人机设备制造公司的董事长;另外一位个不高,微胖的男人是张一佳,是一家共享办公初创公司的创始人。他们的共同点是两人的企业都被乐风投资过,不同点是张一佳创业失败,如今空守着这一昔日的名分。
他与对方交换名片后,选择靠近乐风的位置坐下。陈志强最初保持几分谨慎,不过在他们轻松自由的谈笑间,慢慢放下防备,有时也会说上几句。半晌过后,乐风觉得有点冷落了陈志强,就不断往陈志强的杯中续茶,主动介绍自己公司的情况。
“你们几个年纪轻轻,就成为各行的佼佼者,真是前途无量呀!”乐风笑呵呵地对众人说。
“这真是让您见笑了,我们的成就远没有乐总高。在您的面前,我们只是刚出茅庐的学生。来,我们三人敬乐总一杯!”汪文胜举起茶杯,说。
“乐总平时也热衷公益,是多家慈善机构的发起人。目前像您这样身份地位的人,都热衷去总裁班和同学会混圈子,只有您愿意和我们这样的平民喝茶聊天,这真让我们深受感动呀。”张一佳补充道。
陈志强觉得此人拍马屁的功夫还欠火候,像乐风作为天使机构的投资人,肯定是要混迹于民间,和一些初具潜力的企业创始人打交道。让他去高端圈层混脸熟,也捞不到什么实惠。想到这里,他心中偷笑,激动得差点将手中的茶水洒出来。
乐风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奉承的感觉。他眯着眼,直直地望着对方,时而流露出会心的微笑。
最终,他的朋友们感到词穷,实在说不下去,这才关上话匣子。
乐风往他们的杯中倒茶。并不急不忙地说:“哪里哪里。我只是作为一个企业家,做了该做的事情。我希望用我的力量和言行帮助社会,影响更多的人。”
“陈总上次带队去敬老院慰问老人,让我在你们这一代年轻人中看到了希望。非常不错!”乐风举杯,向陈志强笑笑说道。
陈志强被突然夸赞,一时失语,只能尴尬地向众人发笑。他本想来一句“美言啦”,可是话刚到嘴边,就被乐风抢先发声了。
“陈总,现在跟您说句实话。上次一别,我组织了相关人员调查过您和您的企业。我今天请您来寒舍一聚,目的是建议您的公司立马转行,去做房地产项目开发。现在国内的房价不断攀升,房产交易一片火热。房产中介只是项目开发的下游,利润空间远没有前者那么高,我们应该在正确的时候,干正确的事才行。”
“乐总您说的这事,我也认真想过。房地产开发运营更复杂,是人力和资金密集型的行业,对于各方面的要求都非常高。我这人比较保守,怕投入太多,不小心翻船而弄得一无所有。”
“怕啥,兄弟。”张一佳用短胖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茶台,说:“像我自己负债大几百万,公司也负债一个多亿,但自己依然乐观,一点都不焦虑。下次遇到非常合适的创业机会,我还会直接扑进去。成功是闯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作为一名优秀的企业家,要时刻有视死如归的精神。”
听到这话,乐风笑了笑,直言道:“最近几年,投资领域不好做,我正有意涉足房地产开发这块领域。要不这样吧,由陈总您出面,成立开发公司,我也带资入股帮您分担风险怎么样?”
陈志强睁大眼睛,说:“请容我花时间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他不再说话。乐风三人见此,也不好继续聊这个话题。陈志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静静地听他们聊。杯中的茶水被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直至将乐风桌前的那大壶水喝完才停止。
这次聚会过后,国内的房价以火箭飞升的速度,不断刷新高。这个话题就像冬日里的迷雾,笼罩着社会的每个角落。老百姓在闲聊的时候谈到它;企业的老板在商业应酬时聊到它;各大电视媒体、新闻网站和自媒体平台也会说到它。刚需群体和投资客利用一切渠道融资,不顾一切跑进去。国内的龙头开发商趁热打铁,迅速在各地成立城市开发公司,疯狂拿地盖楼。短时间内,城市近郊到处是高耸的塔吊和黑压压的房子。
陈志强的员工在火爆的市场需求下,对工作产生懈怠,变得毫无斗志。面对安稳的工作环境,他们每天习惯性地来到办公室,习惯性地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吃饭和休息;他们机械地敲打键盘,机械地参加会议。现在的办公室里反而没有以前的那股朝气,不过在单调的氛围中,还是会有几声响亮的哈欠声传开。
公司的运营稳如止水,陈志强基本不用操心。每天总部的早会和下面分店的视频会议,他会一一参加,但坐在主席位的他,只注意汇报人的嘴一阵嘟囔,很多流于形式的内容都没听进去。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管办公室氛围,深知永远叫不醒一群装睡的人。他每次经过办公室大厅,都不会正眼瞧一下周围,至于员工在电脑面前干什么,那不是必须关心的,只要人来了就好。陈志强在闲得发慌的时候,更喜欢一个人坐在办公椅上,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发呆。伴随着茶杯缓缓升腾的热气,他能清晰地听到附近的车辆行驶声,从室外传进来,时断时续地在耳边回响。感觉沉浸太久,他会低头看一下时间,或走到窗前伸伸懒腰,眺望室外远处的风景。
时值九月,特大暴雨突袭山城,在短短的几天内,导致附近的河水猛涨。在一个大雨磅礴的晚上,河岸突然决堤,汹涌的河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而出,瞬间吞没周围的田野和村庄。
政府第一时间组织部队和医疗机构前去救灾,将尚未脱险的群众救出来,妥善安置在附近城市的学校和体育场馆内,并在电视上号召大家踊跃捐资捐物。全国各地的公司和百姓纷纷响应,一辆辆载满救灾抗洪物资的卡车,顶着疾风骤雨,浩浩荡荡地行驶在泥泞的路上,向灾区驶去。
陈志强在电视里看到家乡已成一片汪洋,无数生灵惨遭不幸,决心要尽最大的力量帮助他们。在内部捐款活动上,他站在会议室的最前方,面向同事们,沉痛地讲述家乡的受灾情况,并表示公司将捐出五十万元。之后,大家排队走到前面,向募捐箱里两百三百地塞钱,有的人甚至直接捐了两千。陈志强事后统计了一下,总共筹集到六十多万,离预期的数目还差很远。他第一时间联系到周顺德,可对方表示他个人和公司已向慈善机构捐了一千万,就不用再捐了。陈志强又试着打电话联系乐风。对方听后,爽快答应提供五十万的爱心款项。
大雨初歇,受灾地区的水位开始慢慢下降,政府组织相关人员,进行排涝。洪水在半个月后消退,裸露出满目疮痍的地表。相关机构向社会召集清淤活动的志愿者,陈志强和蒋子龙等十几个同事踊跃报名。
一大早,几辆大巴车有序停在当地一个乡镇的停车场上。从车里陆续下来一批年轻人。陈志强他们站在毒辣的阳光里,被照得有点睁不开眼睛,侧过身体才适应过来。这时,他注意到乐风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出现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乐总,你今天怎么来啦?”
“哈哈,最近公司不忙,我看山城受灾严重,组织几个同事一起过来了。”乐风舒展着眉毛,笑笑说。
“那非常感谢你们,为我的家乡出钱出力。”
一百多人分到相关工具,在一位乡镇领导的带领下,向场外走去。在小镇的马路上,他们看到了大量的生活垃圾、废弃家具和被折断的树枝,杂乱地嵌在有点干硬的淤泥上,有少量的居民在自家门前低头清理。大家在大组长的指挥下,默契地分散开来,有的人专门负责拖走固定垃圾,有的人专门负责铲除淤泥和清洗马路。不到半个小时,陈志强感觉呼吸短促,全身变得异常难受。他连忙摘下口罩,不停喘气,却在闻到一股浓烈的腐泥味后,不得不重新戴上。此时,他看到身旁的蒋子龙,衣裳已完全湿透,汗水如雨水一般从头上滴下,直直掉在地上。弯腰伸铲的时候,他微闭双眼,咬紧牙齿、手臂肌肉紧绷,露出条条青绿色的筋脉;他奋力一提,只见一大块泥土,刷地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在拖拉机的车斗里。
不远处的志愿者也在忙碌着,不过有两三个人正蹲着,拿草帽扇着风。
到了中午,众人来到附近一个工厂的院子里,在一个室外单车棚里坐下。他们匆匆扒了几口饭后,就着热风,很快昏沉地睡去。
大概睡了两个小时,众人在一阵催促声中醒来。此时,正值太阳最毒的时候,附近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发出聒噪声,空气也热得有点烫嘴。所有人愣愣地站在阴凉处,个个疲惫得像萎蔫的黄瓜,在一阵犹豫后,还是踏出了车棚。
在农村的野外,他们看到不少动物尸体趴在地上,散发出浓浓的腐臭味,道路两旁的大片稻谷完全倾伏在田地里,地势低洼的地方,还有不少积水。有部分志愿者被选出来,戴上护目镜和穿上防护服,准备去处理动物尸体。乐风没有被选上,主动申请,被大组长以年纪偏大的理由拒绝了。
烈日当头,灼热的阳光射在人们的身上,让他们有种被针扎的疼痛感。有人表情痛苦,走路有气无力,甚至摇摇晃晃。陈志强体力还行,只觉得脑袋闷闷的,手下挥铲的动作是机械的,重复的。这时,不远处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突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众人凑过去一看,原来她是出现了中暑休克的迹象。大组长赶忙联系后方的救护车,将她送到镇上的医院里休息。
时间一秒秒地过去,大家都沉默,疲惫地工作着,现场只听到沉闷的铲地声,洒水车清洗地面时产生的水击声。
“兄弟姐妹们,坚持住,加油干。晚上我请大家吃夜宵,菜你们随便点,啤酒任意上。”乐风扯着脖子,向四周吼了一嗓子。
人群里出现一丝骚动,蒋子龙拿着扫帚,大声说:“说话一定要算数哦。”
“大丈夫一言九鼎!”乐风用十分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那我要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蒋子龙的话引得四周的人一阵哄笑,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
在黄昏的余晖中,镇政府的车辆缓缓驶入小镇的工厂院子里,载着疲惫的志愿者们归来。经过一天的辛勤劳动和烈日暴晒,大家的皮肤都变得黝黑,少数人甚至出现了脱皮的现象。陈志强感到浑身酸痛,无力地倚靠在围墙上,仿佛身体要散架一般。旁边的乐风,或许年纪较大,此刻正低头,不停地喘着粗气。对面斜坐的女孩大口喝水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意识到陈志强在注视她,害羞地笑了笑。
当晚回玉城的车上,陈志强向身旁的乐风问道:“乐总,您咋这么勇敢乐观呢?”他眯着双眼,平静地回复:“作为一个企业的领袖,就必须时刻保持勇敢和乐观,做任何事要第一时间冲在前面,用自己的言行影响大家。”说完,他便昏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