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的骚动,像是沸水中投入了一滴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辆半旧的小货车上。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黄色太极道袍的中年道长,沉稳的走了下来。
他面容严肃,不怒自威,下巴上留着一圈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特别是那两道横贯入鬓的一字眉,更是为他增添了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之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定海神针一般,让现场所有惶恐不安的街坊们,都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是九叔!真的是九叔!”
“太好了!九叔来了我们就得救了!”
“九叔,您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街坊们激动地喊着,纷纷往前挤,想要离这位传说中的高人更近一些。
紧接着,车上又跳下来两个年轻人。
左边一个,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眉清目秀,身材挺拔。只是神情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轻浮,一双桃花眼滴溜溜的转,第一时间不是看那凶险的现场,反倒是冲着人群里几个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姑娘,悄悄的眨了眨眼。
右边那个,年纪也差不多,长相憨厚老实,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圆框眼镜,显得有些笨拙。他一看到这阴森森的巷子,就吓得缩了缩脖子,紧紧抱着怀里一个装满了各种法器的布包,亦步亦趋的跟在九叔身后,仿佛生怕被什么东西抓了去。
正是九叔的两位宝贝徒弟,秋生和文才。
“师父,这里好冷啊……”
文才牙齿打着颤,小声的对九叔说道。
秋生则是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教训道:“瞧你这点出息!师父在这里,你怕什么?有脏东西,师父一脚就踹飞了!”
他说得轻松,眼神却也不敢往巷子深处多看。
九叔没有理会两个活宝徒弟的插科打诨。
他从下车的那一刻起,眉头就紧紧的锁了起来。
身为茅山正宗的传人,他对阴煞之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刚一踏足此地,他就感觉到一股阴冷、死寂、充满了暴戾与怨毒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人的魂魄都冻僵。
这股煞气的浓郁和精纯程度,是他从业几十年来,都未曾见过的!
他立刻意识到,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是普通的冤魂作祟那么简单。
“阿Sir,情况怎么样?”
九叔没有理会热情的街坊,而是径直走向那两名守着警戒线的警员。
那两名警员一看到九叔,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立正敬礼。
“林师傅,您可算来了!这里……这里邪门的很啊!”
其中一名警员压低声音,语速飞快的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以及他们自己站岗时身体越来越差的情况,都跟九叔汇报了一遍。
九叔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整个现场。
他的目光越过警戒线,看到了巷子最深处那块水泥封口,也看到了那块封口周围,如同实质般盘踞不散的阴气。
他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东西,成了气候了。
而且,恐怕已经超出了“厉鬼”的范畴。
然而,就在下一秒。
九叔那扫视全场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看到一个人。
在所有人都因为恐惧和敬畏而远离警戒线,唯独对着他这位“大师”激动不已的时候。
在巷子另一侧的阴影里,却有一个人,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道袍,只是样式更为古朴,颜色也并非茅山派的明黄,而是一身朴素的月白。
他背对着喧闹的人群,面对着那口煞气冲天的古井,身姿挺拔如松,渊渟岳峙。
仿佛那足以让普通人精神错乱的恐怖煞气,在他眼中,不过是清风拂面。
也仿佛这身后鼎沸的人声,和对自己的狂热崇拜,都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九叔的心,猛地一凛。
高手!
绝对是高手!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直觉,是同道中人之间,独有的气机感应。
以他的修为,竟然在第一时间,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
对方就那么自然的站在那里,气息却与周围的夜色,甚至与整片天地都融为了一体。无懈可击,无迹可寻。
这说明什么?
说明对方的道行,远在自己之上!
九叔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的催动体内的法力,双目之中精光一闪,想要看清对方的底细。
然而,不看还好。
这一看,他只觉得自己的目光,仿佛撞入了一片深邃无垠的星空,又像是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
对方的气息,沉静如海,浩瀚如渊,深不可测!
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法力探过去,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无法激起,便被那片深海轻而易举的消弭、包容,了无痕迹。
“噗!”
九叔只觉得胸口一闷,法力反噬,竟让他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半步,喉头一甜。
“师父,你怎么了?”
秋生和文才最先发现了师父的异状,连忙一左一右的扶住他。
“我没事。”
九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摆了摆手,但看向陈清玄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异,彻底变成了骇然与敬畏。
他纵横港岛几十年,降妖除魔无数,自问也算见多识广。认识的玄门同道,不管是旁门左道还是正派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但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带来如此恐怖的压迫感!
甚至连他已经羽化的恩师,茅山派上一代的掌门,与之相比,都仿佛萤火之于皓月!
这人……究竟是谁?
港岛玄学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恐怖至极的人物?
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九叔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再也不敢有丝毫的托大,甚至连眼前的凶煞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道袍,对着秋生和文才严肃的吩咐道:“你们两个,待在这里,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特别是你,秋生,管好你的嘴!”
说罢,他不顾两个徒弟和周围人诧异的目光,推开众人,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那个白袍道人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的分开了一条道路。
所有人都好奇的看着,不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师,为什么会主动走向那个看起来像是来cosplay的年轻人。
随着九叔的走近,陈清玄也缓缓的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九叔看到了一张年轻得过分的,俊美如天人的脸。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古井无波,深邃淡漠,仿佛经历了万古的沧桑,看透了世间的生灭。在他那锐利如电的目光下,对方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就好像,一尊真正的神祇,在淡漠的俯瞰着脚下的凡人。
九叔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那是一种无形的,源自于生命层次绝对压制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震惊与骇然都压在心底,脸上恢复了那份属于得道高人的沉稳与严肃。
他对着陈清玄,郑重的,抱了抱拳。
“这位道友。”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巷口。
“在下茅山林凤娇,不知阁下是哪门哪派的高人?来此,又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