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叔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在死寂的巷口回荡。
这个问题,不仅是他问的,也是在场所有街坊邻居,乃至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徒弟心中最大的疑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面对港岛玄学界泰山北斗林九叔的郑重询问,那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道士,脸上没有丝毫受宠若惊,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的眼神依旧淡漠,仿佛九叔的存在,与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野草,并无任何区别。
陈清玄的薄唇,轻轻开合。
“无门无派,一介散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路过此地,感觉有些异常,便来看看。”
短短两句话,轻描淡写,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人的脸上。
“搞咩啊?就这?”
“散人?我听都没听过!我还以为是龙虎山或者武当山下来的高人呢!”
“好串(嚣张)啊这个后生仔!九叔亲自问话,他就这么个态度?”
围观的街坊们瞬间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在他们看来,陈清玄的回答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九叔在他们心中是什么地位?那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连港督府里的高官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凭什么这么拽?
如果说街坊们只是觉得陈清玄态度有问题,那么站在九叔身后的秋生,则是真的被点燃了火药桶。
在他心里,师父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他可以没大没小,可以跟师父顶嘴耍赖,但绝对不容许任何外人,对师父有半点不敬!
刚刚师父又是后退,又是主动上前行礼,本就让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觉得师父是太过谦逊,给了这个小白脸天大的面子。
没想到,这小白脸非但不接着,反而还摆出这么一副高深莫测,爱搭不理的死人脸!
秋生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个箭步蹿到九叔身边,梗着脖子,指着陈清玄的鼻子就嗤笑起来。
“喂!我说你这个靓仔,装什么蒜啊?”
“无门无派?我看你是连庙门都找不到吧!还一介散人,你怎么不说你是玉皇大帝下凡啊?”
“师父,您别理他!现在的古惑仔,就喜欢穿得奇奇怪怪,搞些旁门左道出来扮高深骗女人!我看他就是闻到风声,想过来偷师学艺的!让我来把他赶走!”
秋生越说越来劲,甚至还撸起了袖子,一副要上前动手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的这番话有理有据,义正言辞,既揭穿了骗子,又维护了师父的尊严,简直完美。
“秋生,别……”
旁边的文才吓了一跳,连忙拉住他的衣角,小声劝阻。他虽然笨,但也能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师父对那个年轻道士的态度,绝非寻常。
然而,已经晚了。
“放肆!”
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雷,在秋生耳边炸响。
出声的,正是九叔。
只见他猛地转头,脸色铁青,平日里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如同铜铃,里面燃烧着从未有过的怒火。
他一把揪住秋生的衣领,力道之大,差点把秋生给提离了地面。
“你这个逆徒!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前辈如此无礼!”
秋生被吼得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前辈?
就他?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靓仔?
他刚想开口反驳,却对上了九叔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后面的话顿时被吓得咽了回去。
九叔是真的动了真怒。
他不是气秋生的鲁莽,而是气他的无知,气他的有眼无珠!
外人看不懂,他难道还看不懂吗?
刚才对方那句轻飘飘的“路过”,听在普通人耳中是狂妄。但听在他这种内行人的耳中,却是蕴含着无上的道韵与自信!
那是真正将自身融入天地,视万里如庭院的绝顶高人,才能拥有的心境!
什么叫路过?
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此方天地,于他而言,皆是坦途。这片凶煞之地,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处略有不同的风景。
这是一种何等恐怖的修为,何等超然的境界!
而自己这个蠢徒弟,竟然还敢指着人家的鼻子骂是骗子?
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吗?!
九叔只觉得一阵后怕,手心里都冒出了冷汗。他很清楚,以对方的修为,若是真的动怒,别说一个秋生,就算他们师徒三人绑在一起,恐怕都不够对方一根手指头碾的。
人家没当场把他拍成肉泥,已经是涵养好,是看在同为玄门的份上,给了天大的面子了!
“还不快给我滚过来,给前辈磕头赔罪!”
九叔怒不可遏,一脚踹在秋生的小腿上。
这下,不光秋生懵了,所有人都懵了。
磕……磕头赔罪?
这是什么神展开?
剧情发展到这里,彻底超出了所有街坊的理解范围。他们看看一脸怒容、恨铁不成钢的九叔,又看看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陈清玄,脑子里一片混乱。
而整场风暴的中心,陈清玄的反应,更是让九叔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秋生跳出来指着他鼻子骂,到九叔暴怒喝止。
自始至终,陈清玄的目光,都没有朝他们这边瞥过哪怕一瞬。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头巨龙,在俯瞰着一只在自己脚边上蹿下跳,叫嚣不休的蚂蚱。
这是真正的,源自生命层次的漠视。
这份漠视,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让人心悸。
“不必了。”
就在九叔拽着还在发愣的秋生,真要按着他跪下时,那个淡漠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陈清玄缓缓的转过视线,扫了九叔一眼。
这一眼,不带任何情绪。
但九叔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从里到外,从道行修为到心思意念,都被看得通通透透,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管好你的徒弟。”
陈清玄淡淡的说了一句。
“此地之事,与我无关。你们,自便。”
说完,他便再次转过身去,负手而立,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那口被煞气笼罩的古井,仿佛那里面的恐怖怨灵,比眼前的闹剧,更能吸引他的兴趣。
九叔闻言,心中既是松了一口气,又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对方说“与我无关”,意味着不会追究秋生的冒犯。但也意味着,对方,不打算插手此事。
这位深不可测的前辈,只是一个过客。
这滔天的凶煞,终究还是要靠自己来扛。
九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不管怎样,救人要紧。
他狠狠瞪了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秋生一眼,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
“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上你的嘴!再敢说错半个字,我打断你的腿,把你逐出师门!听到没有!”
秋生被师父这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的连连点头,再也不敢多言。他虽然依旧想不通,但知道师父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教训完徒弟,九叔也不再耽搁。
他重新面向陈清玄,再次抱了抱拳,这一次,姿态放得更低。
“既然如此,还请道友暂退一旁。此地凶险,以免斗法之时,阴煞之气外泄,误伤了道友。”
这句话,一半是出于礼貌的请离,另一半,却是发自内心的提醒。
他已经准备拼尽全力,与井下的东西斗上一场。届时会是何等凶险,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这位前辈虽然道行高深,但毕竟只是路过,没必要被卷入这场因果之中。
陈清玄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向后退开了几步,站到了巷子更深处的阴影里,将主要的场地,完全让了出来。
九叔见状,知道对方是铁了心要当个旁观者了。他也不再强求,立刻转身,面色一肃,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文才!罗盘!”
“秋生!开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