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败涂地。
这是九叔此刻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四个字。
夜风凄冷,吹得他那身浆洗得发黄的道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依旧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正从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天灵盖。那不是被阴气侵体的冰冷,而是一种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名为“无力”的冰凉。
他出道数十年,斩妖除魔,历经大小阵仗何止百场?
凶猛的僵尸,百年道行的厉鬼,甚至是一些诡异的南洋降头术,他都一一破之。他自信凭借这一身茅山正统道法,足以应对世间绝大多数的妖邪。
可今天,就在这里,在这条平平无奇的小巷里。
他那份引以为傲的自信,被现实击得粉碎。
仅仅一个照面,甚至连对方的本体都没见到。自己就被逼退数步,法器受损,徒弟重伤。
对方展现出的力量,霸道,纯粹,充满了毁灭性的怨毒,完全超出了他对“怨灵”这一概念的理解范畴。
“师父……师父,你没事吧?”
文才扶着胸口不断咳嗽的秋生,带着哭腔问道。
九叔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口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黑气的古井,大脑在疯狂的运转。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糯米镇煞,墨线结网,这是茅山派传承千年,最为正统也最为稳妥的起手式。阳气纯正,专克阴邪,按理说就算不能一击制胜,也断然不至于败得如此干脆!
那股反震回来的力量,不仅仅是怨气,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阴寒。那是一种仿佛能冻结万物,将一切生机都拖入永恒死寂的恐怖气息。
是了,就是它!
就是这股自己从未接触过的气息,瞬间污秽了法米中的阳气,撕裂了墨线上的符咒!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九叔想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局,眼前明明就是真相,却隔着一层无论如何也无法捅破的窗户纸。
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让他无比难受。
周围的街坊们,此刻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九叔……九叔他……他好像也搞不定啊……"
“连天罗地网都被一下就冲破了,那井下的怪物到底有多厉害啊?”
“完了,完了!连九叔都对付不了,我们死定了!这里要变成鬼域了!”
人群中,压抑的哭泣声和绝望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他们看向九叔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狂热崇拜,渐渐变成了失望与恐惧。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九叔的心里。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交织的氛围中。
一道清冷而平淡的声音,毫无征兆的,从巷子的阴影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仿佛有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哭喊与议论,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法子,治标不治本。”
是那个白袍道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一样的身影。
"什么治标不治本?你说得轻巧!有本事你上啊!"
刚缓过一口气的秋生,听到这话顿时又来了火气。他觉得对方这就是在说风凉话,是在嘲讽师父。
但这一次,他没敢把话说得太大声。
因为九叔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整个身体都猛地一震。
他霍然转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向陈清玄。
如果说之前,他对这位神秘的年轻道人是敬畏和忌惮。那么此刻,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近乎于求知的渴望。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人,知道答案!
陈清玄没有理会秋生的叫嚣,他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用那种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的淡漠语气,继续说道:
“怨气不绝,非因其强,而是此地乃阴脉汇聚之眼。”
“那口井,早已不是寻常水井,而是一道雏形的……幽冥通道。”
阴脉汇聚之眼?
幽冥通道?!
前面半句,在场的街坊和秋生文才,听得还是一头雾水,只觉得高深莫测。
可后面那四个字,却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滚滚神雷,狠狠劈在了林凤娇的识海之中!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轰!!!
无数的片段,无数个想不通的节点,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如同一把钥匙般,豁然贯通!
为什么罗盘会疯狂旋转,指针失灵?因为此地磁场已经不是被单纯的阴气所干扰,而是被来自另一方天地的法则所扭曲!
为什么法米会瞬间成炭,阳气溃散?因为那不是寻常怨煞,而是从幽冥界泄露出的,最本源的太阴之气!任何未经特殊祭炼的阳性法器,在其面前都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为什么天罗地网会被一冲即溃?因为自己试图封堵的,根本不是一个孤立的怨灵,而是一个背靠着整个幽冥界,拥有着无穷无尽能量补充的,恐怖的能量源头!
就好像,自己妄图用一道沙堤,去阻挡决堤的万里长江!
可笑!
实在是太可笑了!
自己这点道行,在这种贯通两界的天地伟力面前,算得了什么?
简直就是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
想通了这一切,九叔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僵硬。
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凡人在窥见神明伟力,在认知到自身渺小之后,所产生的最原始的战栗!
幽冥通道……
这四个字,他只在茅山派最古老,最残破的一本手札孤本上,看到过一两句语焉不详的记载。
书中将其描述为“天地之伤,鬼神之门”,乃是大凶大煞的征兆,一旦形成,便有倾覆人间之祸!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只是上古先辈对于某些极端灵异现象的夸张形容,是一种传说,一种神话。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竟然真的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徒弟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一语道破!
此时此刻,九叔再看向陈清玄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高手对高手的审视与忌惮。
而是一种……一种晚辈仰望前辈,学徒仰望宗师般的,混杂着骇然、敬畏、与狂热的眼神。
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有多离谱。
对方那份从容与淡漠,不是装腔作势,不是目中无人。
而是因为对方所站的高度,早已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当自己还在为井里的“怨灵”而头疼时,对方看的,却是整个港岛的地脉走向,是这方天地的法则裂痕。
两者的格局与境界,判若云泥。
他全然忘记了受伤的徒弟,忘记了周围惶恐的街坊,甚至忘记了自己岌岌可危的处境。
他的整个心神,都被那四个字所带来的巨大冲击所占据。
他迈开脚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一步步穿过那狼藉的现场,穿过那些断裂的墨线,穿过地上漆黑的米灰。
他走到陈清玄的面前。
猛地抬头,用一种难以置信,又带着一丝乞求证实的语气,失声问道:
“幽……幽冥通道?”
“这……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