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的一个路口,堆满了酷暑的灰烬。这么说是因为对比——有一缕不拘绳墨的春光让周遭的一切黯然。
白马,以及桃色的主人。一只二只三只四只五六只,一群多彩的蝴蝶于春光中翩翩起舞。美自成一格,非其其格莫属。
蝴蝶拥着她春风般地飘向木香沉。木香沉从她的坠马髻上挑落一片因为一夜未眠而微卷了的绿叶。她顺势躲入爱人的怀中:
“香哥辛苦了。”
长生天刀的饮血红光不间断地渗出刀鞘,犹如光影流动。“又是一场梦。”木香沉抬头望天。流云变幻,白衣苍狗。
“明知答案只有一个,香哥却整整等了八个月。”
“倘若再有八年,八辈子,我也会等下去。娘也在等。”
“这是一场没有事先约定却心有灵犀的约会。”
“是,一点都不陌生。娘永远也不会老去。”
“娘哭了吗?”
“没有。”
“香哥哭了吗?”
“没有。”
“那心里得有多痛?”
“痛得很幸福。”
“香哥的身子冰凉得像昨晚的那一场惊雪。”其其格又将爱人搂紧了几分,“幸福在哪儿呢?”
“灵魂深处,虽然我并不懂何谓灵魂?”
“香哥将什么都往那儿藏。别那么自私,分一点给妻子。”
“娘还要我再自私一点。”
“对不起香哥,我又说错话了。”
木香沉轻轻拾起她的几缕秀发,放在自己的唇边。其其格又将爱人搂紧了几分。蝴蝶往天上飞。木香沉亲了亲秀发:
“委屈格格了。”
其其格轻唤一声:“香哥。”
“格格。”
“我想家了,想小飞扬了,也想那些小泥人了。”
“这就回去。”
“不。香哥还有一件事没做呢。”
“不。再无他事。”
“香哥确定?”
“确定。”言语间,木香沉微微叹气,隐蔽得连风也觉知不出。刮了一整个早上的风倏然无踪,万物静止。
“乌云姐姐送来了一封信,小墨给咱的信。”
“给咱的信?妖精妹妹又玩花招了。”
“留春霞将于八月初三率领丐帮攻打五禽总部。五禽宫在少林受挫之后元气大伤,闭门却扫。但据丑五禽密报,这并非主因,缘于五禽宫的合作对象由安禄山变成了安庆绪,此次按兵不动,正是安庆绪的主意。夜长梦多,留春霞不想错过这个可以一举歼灭的机会。”
“弟弟妹妹们可会一道前去?”
“杨柳依依与施方也突然现身诗洋楼,似有十万火急之事。芽儿陪同小荔枝去了流求。而四妹与许岢暂留新绿洲,负责钱仓的秘密转移工作——小墨说这一笔惊天财富是个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火药包,如未妥善处置,后患无穷。这是一项庞杂的工程。”
“转移到青春谷?”
“这本就是第一选择,当时只因战事紧迫而无法履行而已。”
“咱家那个妖精妹妹不放过任何资源。”
“螳螂人勇猛无敌,小墨说任其在家吃白饭,简直就是暴殄天物。由它们守护宝藏,万无一失。”
“如何解决它们惧怕毒物的致命弱点?”
“刀氏姊妹与赫无铭,他三人在青春谷设下了牢不可破的防毒网络,并将红彦彦培养成了一个用毒高手。”
“人人都有天赋,能找出天赋点并加以发挥利用的却寥寥无几。红彦彦算是一个,她先与螳螂人结缘,再而继承了郁金香的衣钵,后又得到刀、赫二氏的真传,青春谷就是上苍赐予她的最好归宿。”
“归根结底,她是为了爱情。芽儿欠她的。”
“说起爱情,没有几个人高兴得起来。”
“可香哥面前就有一个。谢谢命运垂青,谢谢香哥厚爱。”
“这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其其格仰头,用桃红的唇堵住了爱人的嘴。蝴蝶又围了过来,盘旋,多姿多彩。有一只停落长生天刀之上。她说:“聊点别的。咱俩的爱情,没有香哥开口的份儿。”
木香沉问:“先前不是说那些钱要用来赈灾吗?”
“除了持续供应寒卉医疗队所需之外,其他的均难以落实。如果直接献给朝廷,小墨说不够贪官分;赠与老百姓呢?受益面太窄,战区有钱买不到吃的,非战区就算了。再说,谁有那个本事满大唐分钱而保证不会引火烧身?索性留下,静待江山和平。”
“妹妹在小般若庵?”
“是。她有要事在身,不是不想帮留春霞。”
木香沉闻言,愁云拂脸,欲语还休。其其格不安地问:
“她的时间不多了?”
“妹妹以内力强行封控病毒,致使发色返黑,衰老减缓,貌似枯木逢春,但其实她是为了凝聚精力研医创武。她就是怕时间不够。”
“天妒英才。但我坚信她能击败天,所有人都坚信这一点。”
“妹妹还说什么了?”
“让咱走一趟荥阳,她说五禽阵强过战车千乘。”
“不差咱两个。”
“香哥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五禽宫军心不稳,真正有杀伤力的也就剩下大五禽了。丐帮既然敢大举进攻,自有万全之策。他们的帮手不会少。”
“小墨说,万全之策里有香哥。”
“非得赖上我,你猜她什么意思?”
“见留春霞一面。不管如何,这一面总是要见的。既然要见,不如顺手帮个忙。对付大五禽,唯你才有绝对把握。而且,那个可怕的阴阳金不换还活着呢。小墨的原话。”
“一别十三载,就算没有一纸诀别书,我和她的婚约也如蝉翼般薄弱,名存实亡。关于这一点,我不想说是因为命运。”
“但你俩之间的感情呢?你俩于同生共死间产生的感情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哪怕不是爱情。”
“见了又如何?不会改变什么。”
“有一种负责任叫做交代。她可以有许多理由不来找你,但你不可以不去找她,因为你是男人,哪怕你的理由更多。”
“你不觉得这种交代很虚吗?”
“香哥不觉得你这句话很虚吗?”
“咱俩相处这么久,这是你头一回质疑我。”
“香哥的心跳不一样。天天听你的心跳,我能分辨。”
“你觉得我爱她?”
“不。我只是觉得香哥应该勇敢地去面对。留春霞也是。你们俩都必须从对方身上获得释然,一种能让自己全身心投入未来生活的释然。这恐怕也是小墨心中最想要的结果。”
“身为长兄,却一直在让家人们操心,我真的很惭愧。”
“这就是家的力量。”
“但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我不是有意在逃避。”
“五禽阵是真的强,丐帮不是对手。小墨的原话。”
“你要是早点说这话,我便可以省去许多尬尴。”
夫妻俩缓缓分开,然后手牵手,四目相对。“出发。”其其格嫣然含笑。上马,同一匹马。妻子藏在丈夫怀里。而白马藏在棕马屁股后面,生怕影响主人享受爱。其其格又说:
“跟娘道个别。”
“我又看见娘笑了。”木香沉回头,闭着眼睛望长安。
阳光若有若无,被风吹的。风最自由,来去由己。前路足迹错杂,远方战鼓隐约,又一记忆成身后苍白。
“香哥可还记得咱俩初次见面的那一抱?”
“怕你摔伤而已,并无非分之想。”
“可那一抱我毕生难忘。”
“哪一抱你忘了?”
“香哥终归也有调皮的时候。哪一抱我都没忘。”
“乌云图娅一年到头匆匆忙忙,送完信又跑哪儿去了?”
“给室韦军队送药去了。她拉着大半支神行汗宝,扫荡了长安城里的所有药铺——父王需要大量的止泻药。”
“痢疾?”
“非也。父王不是擅长使用泻药吗,也总算派上一次好用场了,他对整一支军队下手,以至于长期驻留关外而参不了战。”
“以此蒙蔽安禄山的督军团?”
“正是。”
“不参战是对的,但按兵不动如何发战争财?”
“那是傲哥的事情,发财的事情无需咱替他着急。”
“我一点点也不着急,而是担心他乱发国难财。劫抢老百姓的钱财,这与参战有何区别?与那些趁火打劫的团伙有何区别?”
“有乌恩随行监控,倒不至于。但你也知道傲哥的手段丰富,他还是会千方百计弄钱的,也一定会弄到。”
“不伤及无辜即可。但愿乌恩监督到位。”
“话说乌恩,自从他爱上四妹之后整个人都变了——谁敢想一个只会玩斗蟋蟀的公子哥最终成了乌桓人民心中的神?”
“他是傲哥未来最大的对手。”
“相比之下,傲哥的个人能力强出许多,但这种优势的危险系数恰恰最高,缺乏基础阶层的支持,说垮就垮。”
“能让百姓多享福者必将胜出。”
“香哥说的是乌恩?”
“你不觉得吗?”
“这是正常竞争之下的结果,怕就怕傲哥使用非常手段。”
“苏合之后,也就格格一人约束得住他。”
“我?我就一小女人,只想永远地呆在香哥身边。受保护的感觉太美妙了,上瘾了,片刻也离不开。”
“别忘了你可是长生天的主人。室韦历史证明,每当三族不和,长生天的决断总能成为风向标。”
“但香哥是我的主人。”
“你需要找回从前的那个你——在斗舞场上战无不胜的快乐女王。而小飞扬的成长需要这种精神的熏陶。”
“香哥乃一家之主,对小飞扬的影响才是决定性的。”
沿山鸟兽鸣叫,叫声没什么特别,如果稍不留神,会让人以为又回到了平安年。天空乌黑,云层越压越低。木香沉收回眼光,怔神片晌,而后将脸埋在其其格的发髻间深吸一口气。
“香哥怎么了?”
“不正说乌恩吗,怎么跑自家里来了?”
“是香哥领的路。”
“你说,四妹能接受乌恩的提亲吗?”
“香哥希望她接受吗?”
“他能给四妹幸福。”
“可是四妹自小做惯了‘家长’,她偏偏喜欢小孩子。”
“芽儿不是小孩子,他不过是拥有小孩子的快乐罢了。”
“但在她心里面依旧是,永远是。她想保护他,疼他。”
“所以格格想说的是?”
“我希望她与芽儿在一起。都是女人,我从女人的角度出发。但并不是说小荔枝与一秋池不合适,或者说她俩对芽儿没四妹好。”
“芽儿就没想过成家这件事情。”
“长兄为父,你得安排。”
“姻缘这东西还是交给老天做主吧。”
“什么都推给老天。香哥你说,我是不是老天安排给你的?”
“能自己做主的,老天就不管了。”
“香哥是说,你要了我是主观愿望?”
“是。”
“就欺负我爱听你的好听话。”其其格一把抢过木香沉手里的缰绳,再将他的手往自己的腰上一团:“风大,用力抱紧我。”
又说:“再用点力,用尽全力。”
然后高喊:“我好幸福——”
幸福的呐喊沿路驱逐着战争留下的悲凉。
但这只是一名幸福妻子抒发的自身感受而已,事实上战争的烙印随着路的延伸而愈发深刻。“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惆怅难再述。”这里曾经风景如歌,这里曾经感情充沛,这里曾经义薄云天……而今这里血流成河,盛世不再。
充满尸臭的盛夏在这一路燃烧殆尽。比以往时候来到更早一些的婉秋犹如没睡好的娃娃,一睁开眼就哇哇大哭。
大雨滂沱。黄河泛滥。
洪流清空了战争的证据,清空了大地的希望,但清空不去人类的仇恨。又一场有关仇恨的血战在战争的废墟上爆发,但即将在这场血战中死去的人的尸首与鲜血也将被清空。
天不见天,山不见山。
这个残破不堪的被战争占领了的世界又被水的声音占领。水的声音踩着世界的脸庞大肆咆哮:
“这是一首激烈的悲歌。”
歌声中,五禽宫黯然神伤。
一块巨大而崭新的镶嵌着“三秦观”字样的牌匾横亘丐帮阵前,在有如旋律起伏的雨的线条烘托下,显得格外悲壮。即使泪流满面。
一片斗笠,一片蓑衣,因抗拒雨的侵扰而独自构成了一个水花世界,绝美而苍凉。而水中的刀和剑冷冷地过滤着与自己身体一样冰寒的气氛。从它们的态度可以看出,水被当成了血。
一组组五禽安安静静地从大门走出,一个跟着一个,沿着高墙从左排到右,再从右排到左,并于此往复,直至形成一片人头的海洋。有一句狠话从汹涌波涛中穿透而出:
“今日一战,‘丐帮’将变成一个词汇。”
依然是具有浓浓五禽宫特色的生死决斗,但不新鲜了,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留春霞冷冷回应:
“本来就没想着回去,这是我的家。”
“您这话里头如果再加上一个‘活’字,便会更加生动。”
“特意留给你们做纪念的。”
其实这对话完全可以省略,因为多余。留春霞的话音与飞虹杖同时落在了人头的海洋里。斗笠和蓑衣却留在原位,在飞虹杖打花撂狠话那个人脑袋的一瞬才陡然坠地。
然后引爆一片片不绝如雨的杀声,越来越高亢。
斗笠和蓑衣首先像尸首一样布满大地。
在犹如黄河决堤的雨的刺激下,人类的狠劲痛快淋漓地奉献给了这个本就满目疮痍的世界。
杀吧,杀死这司空见惯的仇恨。
然而有人说,如果没有仇恨,生命也就失去了意义。正如眼前的战争,生命的意义就是在仇恨中得以体现。
雨跟人心一样,也发生了质的改变。
它尚未落地就开始变色,红色,色调由浅及深,无一遗漏。而落地后与水声混为一体,形成统一的暗红。
尸山血海。
在越来越高亢的歌声与杀声中,死亡却显得无比冷静。它不再挣扎,不再对抗死亡。没什么好留恋的。
这里曾经风景如歌,这里曾经感情充沛,这里曾经义薄云天……而今这里血流成河,盛世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