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儿?”
“在……”夏佑恺刚说了一个字,突然顿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马路对面。
林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对面是个废弃的公交站牌,锈得不成样子。站牌底下站着个人——一个老太太,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脸朝着他们这边。
雨下得很大,老太太的伞却撑得很稳,一滴雨都没溅到她身上。
更诡异的是,老太太脚边的积水里,倒映出来的不是她的影子,而是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黑影。
“那是……”林月喉咙发干。
“阴差。”夏佑恺说,声音冷得像冰,“来抓我的。”
公交车就在这时“嘎吱”一声停在了站台前。
车门开了。
司机探出头喊:“上不上车?不上走了啊!”
夏佑恺一把抓住林月的手腕,把她往车上拽。
“快走!”
两人冲上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动,溅起一片水花。
林月扒着车窗往后看。
那个老太太还站在站牌底下,黑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惨白惨白的脸。
然后,她咧开嘴,笑了。
公交车拐了个弯,站牌看不见了。
林月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夏佑恺坐在她旁边,眼睛盯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林月瞥了一眼,看见他在给那个“师父”发消息。
消息只有一行字:
“师父,他们开始了。”
发送状态一直在转圈。
雨越下越大,公交车像艘船一样在积水里艰难前行。
而林月知道,他们这艘船,已经驶进了暴风雨的中心。
更可怕的是,她不清楚,这场风暴里,到底有多少人想让他们沉没。
包括那些,他们曾经以为可以依靠的人。
林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头抠着座椅边上的破皮。刚才那个撑黑伞的老太太,那张惨白的脸,还有积水里那团蠕动的黑影,在她脑子里一遍遍重播。
她转头看夏佑恺。
这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还是白得吓人,额头上那层汗倒是没了,可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右手紧紧按着左边胸口,就是他说“跟烙铁烫了似的”那个地方。
“你……还疼吗?”林月小声问。
夏佑恺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好点了。”
这话说得轻巧,可林月看见他按着胸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公交车晃过一个水坑,整辆车颠了一下。夏佑恺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死紧。
“师傅,开稳点行不行?”林月忍不住朝司机喊了一句。
司机从后视镜瞥她一眼,嘟囔道:“这路就这样,嫌颠打车去啊。”
林月憋了口气,没再接话。她重新看向窗外,外头的雨越下越大,街边的店铺都亮起了灯,黄乎乎一片,看着倒是挺暖和。可她知道,这暖和跟他们没关系。
他们要去的是东港码头,那个黑袍人说的“阴气重得邪乎”的地方。
“夏佑恺。”林月突然开口。
“嗯?”
“刚才那老太太,真是来抓你的?”
夏佑恺终于睁开了眼。他眼睛里的暗红色还没完全褪干净,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吓人。
“是。”他说,“而且不是一般的阴差。”
“什么意思?”
“普通的勾魂使,身上带着死气,但不会那么浓。”夏佑恺慢慢坐直身子,手还是没离开心口,“刚才那位……身上的怨气重得快凝成水了。那是专门处理‘硬茬子’的,阴司叫他们‘清道夫’。”
林月听得后背发凉:“处理?”
“就是字面意思。”夏佑恺扯了扯嘴角,“遇上不肯乖乖去地府报到的,或者像我这种‘在逃人员’,他们就负责‘清理’干净。魂飞魄散那种清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雨声和发动机的噪音。
“你师父回消息了吗?”林月问。
夏佑恺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条“师父,他们开始了”还显示着“发送中”,转圈转了半天,最后跳出个红色感叹号。
“没信号。”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正常。我师父住的那地方,本来信号就不好。”
“那他要是收不到……”
“收不到也得去。”夏佑恺打断她,“黑袍人给的两个地点,码头和大学实验楼,肯定得查。鬼手刘被灭口,线索断了一条,剩下的不能放过。”
林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说:“停车。”
夏佑恺愣了愣:“什么?”
“师傅,前面路口停一下!”林月站起来,冲着司机喊。
司机嘀嘀咕咕地踩了刹车。公交车“嘎吱”一声停在路边,离东港码头还有三站地。
“下车。”林月拽了夏佑恺一把。
两人冒雨冲下公交车,跑到路边一个破旧的公交亭底下躲雨。亭子顶棚漏雨,滴滴答答往下掉水,但总比直接淋着强。
“你干什么?”夏佑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林月转过身,面对着他。雨幕在她身后织成一片灰白的帘子,街灯的光晕开,照得她脸上明明暗暗。
“夏佑恺。”她说,声音很稳,但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我需要知道规则。”
夏佑恺没说话。
“如果我要继续和你搭档,如果我要跟着你去查这些要命的事,我需要知道你在面对什么。”林月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像现在这样,每次都跟在你屁股后面,看见个鬼影就吓一跳,听见个新词就懵半天。我得知道这游戏怎么玩,不然我帮不了你,还会拖你后腿。”
夏佑恺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情绪复杂得很。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知道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林月说,“从我在忘忧潭看见那具尸体开始,从我知道这世上有鬼开始,我就回不去了。”
亭子外的雨哗哗地下。
夏佑恺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他靠在亭子的柱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打火机。手有点抖,打了三次才打着火。
烟点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混在雨气里,很快就散了。
“行。”他说,“你想知道什么?”
“从头说。”林月也靠在另一根柱子上,“阴阳两界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阴差到底是什么?还有你——你到底算人还是算鬼?”
夏佑恺笑了,笑得有点苦:“第一个问题太大,三天三夜说不完。简单讲,阳间和阴间就像一张纸的两面,本来不该互相打扰。但总有些‘东西’不守规矩,要么从阴间跑过来,要么在阳间搞事影响到那边。这时候就需要有人管——我们就是干这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