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日上午,小雨。乔庄村口。听村民介绍乔立民。
“春雨绵绵,滋润着春播的幼苗,又仿佛正衬托着乔立民那栉风沐雨的人生。
“农家儿女的出身使他对村民们的遭遇具有天然的同情心理;而南疆塵战和检察官的经历更赋予了他嫉恶如仇宁折不弯的坚强个性。
“一把带些铁锈的镰刀,是他少年时在村里割草用的;一只英雄牌钢笔是战友的遗物。 两人一起参军、一起提干,后来又分到一个连队,战友担任连长,他任指导员。老山战斗时,他们连担任主攻。攻上主峰的瞬间,一颗流弹打中了冲在前面的战友。那只钢笔是他后来在整理战友遗物时,特别申请留下来的,为的是做个永久的纪念。
“麒麟鞭打出了藐视强权除恶务尽的浩气。而终结‘清田园’、摧毁‘娱乐城’,更需要思虑缜密,果断出击,他面对的是另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一一黎晓光采访日记
第三章 双 鞭 乔 立 民 (上)
一
乔立民爱运动,爱打鞭。这在乔庄一带很多人都知道。每天早晚,只要听到村北植物园方向隐约传来的“啪、啪”的响声,这一定是老乔和他的伙伴们在那里练鞭了。
五十多岁的乔立民,方脸,高个,结实挺直的身板。一开口,声音不高,却节奏鲜明、简洁有力。走路大步流星,几步就把别人甩到了后边。
乔立民的鞭技特好,这一点乔庄人也知道。
鞭,在古代兵器谱十八种兵器中,根据威力大小,按照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锏、锤……的顺序,名列第九位。乔立民练的鞭,叫麒麟鞭,最早应该追溯到民国时代东北马车队的赶车大鞭。
除了麒麟鞭惯常的抡鞭、擓 濑、打四门之外,乔立民平时擅长的是双鞭演练。看乔立民练鞭,实在就是一种享受。但见他双鞭高扬,屏息运力,身形腾挪闪转、左奔右突,鞭影如同跳跃的闪电,清脆激越的鞭声接连在空中炸响。年初,在全省比赛大会上,老乔的双鞭技法获得项目组第二名,可谓实至名归。
练鞭的人,大多洒脱、干练。这也很像老乔。乔立民古道热肠,植物园大多数的练鞭者,都接受过他的指点。老乔教授鞭技,纯属义务教学。不仅热心及时,而且几句就能点出对方的根本缺陷,接下来言传身教,使人迅速提高。
乔立民的家原本在城区。因为父母还在乡下,为了方便照顾,去年冬天内退之后,他和妻子就又搬回了老家。
除了练鞭,现在的老乔还有另外一个职业。每逢附近村庄集市,乔立民就要帮着妻子,摆出一些长鞭、鞭头和儿童玩具,半卖半送,既接地气感受了民风民俗,又充实了日常生活。鞭具是给鞭友的,玩具则为了孩子。妻子原来是教体局的,退休不久,在家闲不住,就办起了这样一个兼有图书、玩具的流动摊点。每当卖出一个玩具,老乔都要即兴送上几句:“娃呀娃,你快些长,长大后当市长;当了市长进北京,毛主席面前三鞠躬;多屯田、广积粮,修大路、建新房;杀贪官、济苍生,除旧布新扬威名!” 末了,外加一句:“到时候,想着给我也争取个‘低保’”。引得众人一阵会心的笑声,现场平添了欢快的气氛。
二
看老乔练鞭、摆摊,时间一长,人们就想:以他的情形,在背后一定有些故事。
——乔立民是有些故事,却也不算过分曲折。
——老乔的秉性耿直、仗义,更多地来自他的人生的经历。
简要浏览一下他的履历:乔立民,男,1961年9月18日出生,汉族。籍贯(略) 1978年7月高中毕业,同年10月参军。1979年3月,参加中越边境对越自卫反击作战凉山战役。战斗期间加入中国共产党。1980年1月,进入解放军南京军事学院学习并转干。1984年4月至1985年3月率部参加对越作战老山战役。1997年5月,以副团职职级转业到滨海市人民检察院。2018年10月,经医学鉴定因参战旧伤影响日常工作办理内退。
十七岁离校,十八岁入伍,第二年就参加了南国边陲的战斗。五年之内,火线入党,两次出国作战。老山战役阶段,乔立民和战友们在昏暗潮湿的猫耳洞内一起坚守了九个月。热带雨林气候,严酷战争环境,狭小的山洞如同炼狱,战士们被迫将长裤剪成短裤,有的甚至一丝不挂,但是只要一听到敌情命令,却都迅速进入战斗岗位。“打出军威、打出国威”的口号演变为他们的实际行动。战场上,乔立民目睹一个个朝夕相处的战友前赴后继血洒疆场
,目睹冲在前面的突击队长用身体趟过雷区开辟通道的壮烈一幕。也就从那一刻起,他的内心深处萌生出一个顽强的意念:自己已然从生死场中走过一次,就一定不再惧怕今后人生道路上任何的险关危隘、暗礁深渊!
三
因为练鞭,间接地引发出其它几件相关的事情。
(麒麟鞭法:一步一抡,擓 濑,打四门,反四门,循序渐进由浅入深。——乔立民谈鞭技)
滨海市展览馆。
古代文物展大厅尽头,便是市麒麟鞭协会办公室。
老乔走进协会,主要缘自于他的同学赵玉杰。
乔立民的鞭技并非来自市鞭协。麒麟鞭,他是在一次战友聚会时偶然听说的,那战友当时是全国麒麟鞭协会的指导教练。之后,老乔利用出差的机会,忙里偷闲跟着学习了两个月,初步掌握打鞭的基本要领,取得真传。后期,又结合视频教学,晨昏演练,逐步学成。因此,他的鞭技同那些土生土长的本市爱好者完全不在一个水平。
赵玉杰是老乔的少年同学。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是优秀班干部、学生会代表。课堂作文曾经两次入选全国中学生优秀作文选。才高八斗却命比纸薄。中学毕业,先干过一段乡通讯报道组成员、文化站站长,期间因为得罪了当时的分管书记,被迫离职,派往乡办中学。七年后,民办教师登记转正,又因为任教时间少了半年而功亏一篑。再后来,市、区教育局对代课教师统一清理,离校回村,身无长物,只得办了个流动书摊在周围集市上四处出售。随着这几年乡村中看书看报的人越来越少,春节前后,又兼着写些春联字画,边写边卖——既是同学,几十年各奔东西。如今一个耍鞭,一个写字,弹指间风雨沧桑,之间就有了更多的话题。
几个月前,赵玉杰也开始学鞭。他的体质较差,年前还住过院,此刻练鞭,完全是为了尽快恢复体力。那时老乔还没有赶集摆摊。赵玉杰就从市协会买了一身练鞭服、一支不锈钢材质的麒麟鞭,人流较少时,就抽空抡上几鞭。不想这一抡,就引起了老乔的注意。
乔立民是行家,听鞭声,看身形,就断定其中有缺欠。用心一看,那鞭、那服装,全是引入的低档货色。一问,那价格却高出正常售价的数倍。
“这得需要多少副春联,才能换来这支鞭、这身衣服?!”老乔的内心顿觉有些凉意。再一想:赵玉杰这事只是个案,放大到全市,这个数额究竟又有多大?!
市麒麟鞭协会的现任主席叫贾世旺。晨夕练鞭期间,乔立民早已听到过鞭友们对他的各种议论。今天的事情,再一次验证了那些负面的评价。接下来的几天,老乔都在考虑市协会的问题。
“这事,必须有个说法。”主意拿定,他叮嘱赵玉杰。
次日,是市鞭协的集体活动日。上午,老乔、赵玉杰径自走了进去。这时,贾世旺和一个女下属正在忙着什么。
贾世旺,红脸膛,长圆脸,细眯的闪亮的眼睛。留着锄印形的发式,除了头顶的一片短发,四围剃的净光。敦敦实实的个型,脚着运动鞋,上下穿着身麒麟鞭协会特有的打鞭服。他最早曾经在市体育场附近开过一家运动鞋、篮球之类的专卖店,因为销路较差,几经迂回,摇身一变后来竟成了市鞭协的头面人物。
在几年前的一次庭审现场,贾世旺曾经见过乔立民。此时此刻,就觉有些意外,立即笑容满面:“欢迎乔主任莅临指导工作!”
“做什么呢?”老乔随口问道。
“忙啊!”贾世旺多少带了些官腔:“鞭协的各项赛事活动要落实,其他协会的活动要帮忙。今年市里要创建国家文明卫生城达标,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安排到这边。真是自己想要练练鞭都没有时间。要指导基层,更多时候只是耍耍嘴上功夫。”
几句寒暄之后,赵玉杰说:“今天过来,是想再问问鞭的价格。”
贾世旺说:“如果乔主任个人要用,收个本钱就行。你若随便问问,练习、比赛用麒麟鞭,每支六百五十元。不含鞭头。配练鞭运动服,每身三千八百元。”
老乔跟上说:“也就随便问问。不过听你这一说,这样岂不是看人下菜? 另外,我怎么听说:这些鞭从厂家批发,一支也就八、九十元。好的打鞭服,每身最多一千元。这可真是暴利呵!”
女下属立即接口说道:“比赛要花钱,培训要花钱,办公费用要用钱,其它活动也要支出。咱们市总人口不少,但鞭技爱好者却不多。鞭友少,会费收入也少。这几个工作人员总不能一年到头白尽义务吧?”
赵玉杰说:“贾主席,全市每年近三千个会员的会费收入,这个不虚吧?还有,市教体局每年两次的补贴拨款也不虚吧?”
贾世旺的脸色有些难看:“乔主任,鞭协这一块,如果没有违纪违法,正常应该不属于公检法部门的工作范围吧?”
乔立民说:“当前情况,是不在检察院的职责范围。但我作为本市麒麟鞭活动的一个热心参与者,一个鞭友,关心、过问一下却也未尝不可。”说着,就势沉下脸来:“一个人口大市,却鞭友少、会员少,根本原因,只能说明群众对你们不信任、不重视,只能说明协会的日常宣传、组织工作没有到位。”此刻,关于贾世旺的各种议论:他的自立为王骗取上位,他的懒政、官僚、尸位素餐,协会财务管理的暗箱操作为所欲为……霎时间,各种声音蜂拥而来,仿佛又重新回响在乔立民的耳畔,他的声音逐渐高亢、尖锐:“试问:这一年中,你们究竟认真开展过几次活动,举办过几次像样的培训?——民政部等八部委《关于推进行业协会诚信自律建设的意见》 明确规定:各种行业协会‘负责人必须严格按照民主程序选举产生’;必须‘推行诚信承诺,对于服务内容、方式、收费标准要公开承诺’;‘对会费收支情况要主动公开’。对照文件,这些年中你们究竟做到了几条?!”
周围聚拢起越来越多的围观的鞭友。贾世旺怒火中烧,急切之间却找不到恰当的词语予以反击。乔立民沉稳有力的声音更加激昂:“你们把一项群众性健身活动演变成捞钱创收的工具、圆梦发财的捷径。事实俱在、天网恢恢。继续下去,今后只会越来越难!!”
赵玉杰说:“直说吧。今天,我们是来退鞭、退服装的。”
“协会有规定,凡属已经用开的器械、服装一律不退。”女下属说。
“行,算你狠!”赵玉杰说:“我们到‘消协’说话,现在就去。”
乔立民讲话,有理有据、一针见血,每一句都直击对方的有害。贾世旺理屈词穷、恼羞成怒,原来红润的脸堂呈现紫色,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明显地已经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沉寂片刻之后,贾世旺瞪了女下属一眼,终于发声:“不就一支鞭吗,退!——从明天起,全部鞭具、服装,价格调整!”
两天之后,市协会主要器械、练功服的售价开始下调。教体局纪检人员进入协会。
两个月后,鞭协领导进行调整,贾世旺的主席任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