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凛冽,吹动着少年的衣袂。
韩山童走在前面,步伐沉稳有力。晏司楚紧随其后,目光专注地扫过沿途险峻的山岩与苍劲的古松,唇线紧抿。
行至山腰,前方隐约传来人语。
两道身影转出山道。为首者身形雄壮,满面豪气,正是徐寿辉;他身旁跟着个眼神灵动的少年,神态跳脱,名为腾翊。
“韩兄!”徐寿辉拱手,声如洪钟。
“徐兄。”韩山童含笑回礼。
腾翊嘻嘻一笑,凑到晏司楚身边:“你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晏司楚微微点头:“好的,相逢即是有缘。”
韩山童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肃然:“今日黄山论武,乃武林难得之盛事。你们在一旁观战,务必用心体会。”
晏司楚郑重应道:“是,舅舅。”
腾翊也难得收起嬉笑,正色点头。
两位前辈继续前行。腾翊却悄悄拉住晏司楚衣袖,两人故意落后几步。
“喂,”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挑衅,“我看今日这场较量,不是你舅舅夺魁,便是我义父称雄——赌一把?”
晏司楚面色平静,嘴角微扬:“我舅舅的实力,我自然清楚。”
腾翊挑眉:“你是怕你舅舅输,不敢赌吧?”
晏司楚笑道:“要赌就赌,赌啥?”
腾翊回道:“输的人叫赢的一声师父,还要任其驱使。”
“一言为定,等着输吧你。”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
黄山峰顶,云雾缭绕,地势却出奇地平阔。
已有三人先至:蒙古高僧察罕桑多、四方派张士诚、西域术士骇古达。三人呈鼎足之势站立,气势沉凝,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晏司楚与腾翊悄悄藏身一块巨石之后,屏息凝神。
随后,韩山童与徐寿辉也步入场中。五大高手,终于齐聚黄山之巅。
晏司楚低声开口:“那蒙古僧人察罕桑多,据说是元廷第一高手。”
腾翊接话:“论年纪与经验,他的确略胜一筹。不过其他几位,也各有千秋。”
晏司楚语气平静:“我十二岁入明王宫习武,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腾翊挑眉:“我义父的《弥勒宝典》已臻化境,你舅舅未必能赢。”
晏司楚不以为意:“内力未必决定胜负,临场应变,才是关键。”
场中气氛,已如满弓之弦,一触即发。
察罕桑多一声低喝,率先出手,直取徐寿辉!几乎同时,张士诚也迎向骇古达。
韩山童却后退几步,静立观战。
峰顶霎时劲风四起,掌影翻飞。
察罕桑多的“瑜伽手印”刚猛无双;徐寿辉则以弥勒宝典的真气应对。
另一边,张士诚招式大开大合,内力磅礴;骇古达的西域术法却诡谲多变,令人防不胜防。
四人分作两对激战,场面激烈,看得石后二少年心潮澎湃。
战局忽变——徐寿辉与骇古达对掌后借势转身,竟舍了察罕桑多,转而攻向骇古达!张士诚也被察罕桑多逼得变招,顷刻间,战局已变为徐寿辉对骇古达、张士诚对察罕桑多。
徐寿辉抓住骇古达术法转换的间隙,一掌击中其肩!骇古达闷哼踉跄,面色惨白,已然落败。
几乎同时,察罕桑多寻得张士诚破绽,一记手印拍出,张士诚格挡不及,胸口中招,嘴角溢血,亦随之败退。
转眼间,场上只剩三人:韩山童、徐寿辉、察罕桑多。
察罕桑多气势更盛,目光如电射向韩山童:
“韩山童!该你了!”
他身形暴起,如猎豹扑食,一掌携雷霆之势直取韩山童面门!掌风未至,已激得韩山童衣袍猎猎作响。
韩山童竟不闪不避,右肩微沉,周身真气鼓荡,硬接一掌!
“轰——!”
两股绝强内力相撞,气浪翻涌,碎石四溅。二人身形剧震,各退三步,竟是平分秋色。
察罕桑多脸上闪过惊异,随即战意更浓。二人不再多言,瞬间斗作一团,掌风腿影交错,快得只剩残影。数十回合后,韩山童蓦地清啸一声,掌法陡然转为平和,却暗藏后劲,一掌将察罕桑多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腾。
察罕桑多面色铁青,还欲再战。
徐寿辉却朗声大笑:“韩兄好功夫!徐某不愿占这个便宜。今日你已战过一场,你我一战,改日再续——三日之后,此时此地,如何?”
韩山童气息平稳,颔首应道:“好。三日后,韩某恭候大驾。”
三日转瞬即过。
峰顶一侧,不知何时搭起一座简易小亭。韩山童独坐亭中,石桌上置有两坛酒。
徐寿辉如约而至,看到此景,笑道:“韩兄,真有雅兴。不知可否与阁下共饮一坛?”
韩山童抬手示意:“徐兄,请坐。”
酒碗斟满,酒香清冽。
韩山童举碗:“说道人世间最痛快的事,喝酒只能排第二。”
徐寿辉挑眉:“哦?那第一是什么?请赐教。”
韩山童目光灼灼:“能够跟高手比武,比喝美酒更痛快。”
徐寿辉大笑:“哈哈,说得好!韩兄毅然投身明王宫,矢志推翻蒙元,我看,你很有机会成为那江湖第一人。”
韩山童摇头:“我有这个机会?”
徐寿辉语气肯定:“我很少看错人。”
韩山童饮尽碗中酒,豪气顿生:“我也不会看错自己。十年,再给我十年的时间,我就能称霸武林!”
徐寿辉笑容微敛:“十年?我会进步,别人也不会止步。”
“所以,”他盯着韩山童,“我要进步得比你更快。”
韩山童看着他:“你跟我一样狂妄!”
徐寿辉正色道:“不,确切的说是自信。”
韩山童放下酒碗,目光深远:“五年来,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他顿了顿,问,“徐兄,为何还不出招?”
徐寿辉反问:“韩兄为何不先出手?”
韩山童淡然一笑:“我不着急。今日我既不用扬名立万,也不一定会输。我着什么急?”
徐寿辉叹道:“以你的修为和心性,只要潜心修练,不出二十年,必然能达到无招胜有招的至高境界。”
韩山童却道:“本座一向在比武中求取进步。武学之道,在于诚心、悟性、斗志。我所追求的,是武道最高境界。”
徐寿辉沉默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习武,是神圣的,尊贵的。这份尊贵,对你来说是与生俱来的。但对我来说,完全不一样。”
他声音沉了些:“加入弥勒教之前,我只是个贫民。作为贫民,甚至连梦想都不配拥有,更不用说成为一名武林高手。”
“我曾经连续三次,败在同一个人手上。”徐寿辉眼神锐利起来,“所以,我的胜利,是从无数次失败里磨出来的。我背井离乡,离开家人,日夜苦练,挑战无数高手,为的,就是能做一名天下无敌的武者!”
韩山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徐兄,我敢断言,你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之一。”
徐寿辉摇头:“不,我还没打败你。只有打败你韩山童,我才是天下间最伟大的武者。”
韩山童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虽然我很欣赏你,但我绝不会留情。”
徐寿辉也站起身,周身气势陡然攀升:“正该如此!”
话音未落,两人内力同时暴涨!
轰!
两股无形的气劲悍然对撞,那小亭如何承受得住这等巨力,瞬间被轰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烟尘中,韩山童左掌迅如闪电击出,右掌暗蓄后劲。徐寿辉不闪不避,沉肩硬接,借力翻身,已至韩山童侧翼。
韩山童反应极快,一跃而起,居高临下,双掌连环击出,数道凝练内力如箭射向徐寿辉!
徐寿辉低喝,弥勒宝典内力运转极致,竟是【囚龙荡寇神通】!
“破!”
韩山童内力提至八成,掌力骤凝于一点,一掌击出!
“啵”的一声轻响,徐寿辉却似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急转,绕至韩山童身后,双掌结结实实印在其后心!
“噗!”
韩山童背心中招,却凭深厚内力强行压下,顺势借力旋身升空,凌空一道凌厉真气扫向徐寿辉!
徐寿辉旧力刚尽,新力未生,躲避不及,被真气扫中胸口,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山壁,喷出一口鲜血。
二人几乎同时挣扎站起,衣衫破损,嘴角带血,眼中战意却愈发炽烈。
没有言语,二人再次冲向对方!四臂相交,贴身近战,拳掌指爪,招招精妙狠辣,对拆如电。战至酣处,二人身影竟缓缓离地,悬浮半空,双掌之间,一个由精纯内力凝聚的气场不断膨胀旋转,发出嗡嗡异响。
下方观战的晏司楚与腾翊看得心驰神摇,大气不敢喘。
那真气气场越来越不稳定,显然已达极限——
“轰隆!!!”
一声惊天巨响,气场猛然爆炸!狂暴气浪席卷四周,峰顶礁石尽碎,烟尘冲天!
韩山童与徐寿辉各自被狠狠击飞,摔落数丈之外,挣扎难起。
良久,烟尘渐散。
徐寿辉率先支撑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看向同样艰难站起的韩山童,忽然发出一阵虚弱却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好功夫!我徐寿辉,心服口服。”
韩山童亦笑:“徐兄内力果然雄浑!”
他胸膛起伏,调息着紊乱内息,看向徐寿辉的目光复杂——有钦佩,有惺惺相惜,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比武结束,众人即将各奔东西。
腾翊走到晏司楚面前,挠头苦笑:“赌约是我输了,师...”
“打住!”晏司楚打断他,“叫司楚就行,我不喜欢占人便宜。”
腾翊眼中闪过感激,高声喊道:“好的,司楚!”
二人相视而笑,少年间的友谊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韩山童与徐寿辉告别,各自带着晚辈下山。
山路蜿蜒,晏司楚回头望去,只见腾翊还在远处挥手。他微微一笑,转身跟上韩山童的步伐。
黄山之巅,新的武林传说已然诞生。
【真逸武王】徐寿辉,【怖畏法王】察罕桑多,【罗刹邪王】骇古达,【覆海蛟王】张士诚。而位居这五大高手榜首,被公认实力最强的,正是“白莲明王”韩山童!
“明王”二字,从此不再是指一个计划、一本兵书、一部秘籍或一张藏宝图。它化作了活生生的传奇,指的就是韩山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