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土神洲，玉虚山，合欢宗。

这座以阴阳和合，欢喜双修为立宗之本的顶级宗门，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与“欢喜”二字截然相反的、微妙的紧张气氛。

宗门议事大殿“鸳鸯殿”内，现任宗主，媚骨天成的“红尘仙子”苏巧儿，正柳眉倒竖，没好气地将一枚刚刚从天机阁送来的、加急的玉简，扔在了桌上。

“——又是预言！又是‘大寂灭’之兆！”她对着满座的长老，语气充满了不耐烦，“天机阁那群老学究，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自从半年前神都洛阳那档子事之后，隔三差五就送来一份《天下修士行为准则建议书》，搞得人心惶惶，连咱们山下‘云梦城’里那些双修客栈的生意，都差了好几成！”

她环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最该坐在这里的身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大长老呢？！”她凤目一瞪，“这么重要的会议，他又跑哪儿逍遥快活去了？！”

满座的长老面面相觑，一个资历最老的女长老，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禀宗主……大长老他……半年前，就说要去参悟‘无上心法’，闭关去了……”

“闭关？闭的哪门子关？！”苏巧儿一听“闭关”二字，更是头疼欲裂。

她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长老，乃是合欢宗的传奇。没人知道他具体活了多久，修为有多深。他从不参与宗门管理，唯一的爱好，就是每隔百八十年，换个身份，游戏人间。

有时候，他是凡人世界里妙笔生花的风流书生；有时候，他又是某个小宗门里天赋异禀的“大师兄”。而每一次，他都能拐回来一两个资质绝顶、对他死心塌地的绝色女修，作为宗门的新鲜血液。

殿内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行踪不定、游戏人间的大长老，才是合欢宗真正的定海神针。上一次，他捣鼓出来那种叫“储物戒”的神奇法宝，不仅彻底改变了所有修士的出行方式，也给合欢宗带来了如今这般超然的地位和富可敌国的财力。

这一次，他说要去参悟“无上心法”，天知道等他“出关”时，又会给这个世界，带来怎样颠覆性的玩意儿。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苏巧儿烦躁地摆了摆手，“传我的令，天机阁的《准则》咱们不必全听，但样子总要做。让门下弟子们最近都收敛一点，别整天往外面跑，免得撞上那些假正经的‘卫道士’，惹来一身麻烦！”

她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心中却不由得闪过一个念头。

能让天机阁那群老古董如此紧张……这次的“大寂灭”，恐怕，真的不是空穴来风啊。

神都洛阳，城东，一条名为“百戏”的凡人集市。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与城中心那些专供修士们交易的琼楼玉阁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的真实而又生动。

一个身穿纯白道袍、气质清冷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银发女子，正缓缓行走在这片喧嚣之中。她的出现，瞬间让周围嘈杂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卖糖葫芦的小贩忘了吆喝，街头卖艺的杂耍人忘了敲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那不似凡尘的绝美容颜和孤高气质所吸引。

她正是从天机阁中悄然溜出来的五境大能，离羲。

天机阁的“大寂灭”预言，对别人而言是末日警示，对她而言，却是一丝缥缈的“希望”。

她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个可能带来毁灭的“灾源”——那黑衣人和《无字书》，究竟是什么？那上面蕴含的“异界法则”，与侵蚀自己身体的“异火”，又是否……同出一源？

但天机阁的推演，却陷入了僵局。她心中的疑惑，如同疯长的野草，让她再也无法静坐于那座华丽的囚笼之中。于是，她收敛了所有气息，如同一介凡人，来到了这片传说中无所不有的红尘俗世，试图寻找一丝天机之外的“变数”。

她的脚步，最终，停在了一家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甚至有些破旧的铺子前。

铺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月下良缘”。

铺子门口，一个穿着邋遢道袍、戴着一副硕大墨镜、翘着二郎腿坐在张破椅子上晒太阳的年轻“算命先生”，正有气无力地摇着手中的蒲扇。

“姑娘，算一卦？”他似乎早已察觉到离羲的到来，却连头都没抬，墨镜下的嘴角微微一撇，用一种慵懒而又带着一丝戏谑的语调说道，“问姻缘，还是问前程啊？”

离羲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

以她的修为，竟然……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凡人！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就像一块路边的石头。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真正的大能，本就能与天地相融，返璞归真。

她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上品元石，轻轻放在了旁边那张破旧的桌案上。

“算命先生”的蒲扇，停住了。

他缓缓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元石夹了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了看。

“哎呦喂，上品元石，好货色。”他咂了咂嘴，然后将元石随意地揣进了怀里，重新靠回了椅子上，懒洋洋地说道，“想问什么，说吧。”

“……我心有惑，求道无门。请先生，为我指一条明路。”离羲的声音，清冷如冰泉。

“嗨呀，又是这种虚头巴脑的问题。”算命先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来来来，别整那些没用的。你，把手伸出来。”

离羲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伸出了她那只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无瑕的皓腕。

算命先生伸出手，装模作样地，在她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然后煞有介事地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

片刻后，站起身从椅子上窜了起来，上上下下地，将离羲打量了一遍，最后啧啧称奇道：

“——奇了！怪哉！”

他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绕着离羲转了两圈，口中不住地发出惊叹。

“姑娘你这命格……不得了啊！天生凤格，贵不可言！但又命犯孤星，寒气过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内心苦闷，如履薄冰啊！”

他说的，全是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江湖套话。但配合他那浮夸的演技，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离羲依旧面无表情，她见过的神棍，比他吃过的米都多。

眼看对方不为所动，算命先生又嘿嘿一笑：“既无伯叔，终鲜兄弟，门衰祚薄，毋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僮，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这位仙子，我可说的对么？”

离羲觉得有些好笑，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当面诅咒自己客户的算命先生！

她虽然无亲无故，但照应门户的童仆还是有的。除了天机阁那五个老东西，她平日里见得最多的就是那几个负责洒扫起居的小丫鬟。

想到这里，她不禁冷笑一声：“再扯这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剁了你。”

“啧啧啧，”不料这算命先生，既不慌张也不恼怒，反而一屁股坐回了躺椅上，“这迷路的人……脾气就是不太好啊。”

离羲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他凑到离羲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

“姑娘，我观你真身，并非凡俗吧……若就这样烂在这泥塘里，不觉得可惜么？”

离羲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并非人类，而是一条白色巨龙化形而成。这个秘密，除了当年将她捡回的天机阁最高层寥寥数人，绝无第六人知晓！

眼前这个看似凡人的神棍……他……他到底是谁？！

“你……你怎么会……”她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震惊与颤抖。冷漠的面具被戳破，露出了涉世未深的底色。

“怎么，我说的有错吗？”那算命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慢地摇着他那把破蒲扇，将话题扯开，“你已迷失了，迷失在理想与现实的交叠。”

“你的‘理想’，是守护天下苍生，是维持世间正道。所以，每当你想拔剑斩却不平，斩掉那些如同蛆虫般的恶人时，”他模仿着天机阁长老们的口吻，摇头晃脑地说道，“他们便会劝你：‘要心怀慈悲，与人为善’，劝你顾全大局。”

“而你的‘现实’，却是你必须斩断尘缘，独坐云端，与红尘隔绝。所以，每当你看到凡人受苦，看到无辜者在规则下哀嚎，动了恻隐之心时，他们又会劝你：‘天道无情，各安天命，别多管闲事’。”

他突然停下摇扇，，却没有看离羲一眼，而是抬头望天，好像在发出人生的感叹:

“可是人生无小事啊，组成那所谓宏大‘现实’的，不就是这一件件被你们视为‘微不足道’的‘闲事’么？”

“但你怕啊，”他的话锋一转，“那名为‘真实’的火在你的身体里日夜燃烧，要把你焚烧殆尽，你连自救都无暇，哪还有心思……去管那些别人的‘闲事’呢？”

“想想看吧，你已经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离羲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你在‘理想’与‘现实’的漩涡之间不断地撕扯，不断地迷失。终有一天，你会厌烦、你会冲动、你会想要挣脱身上所有的枷锁。”

“当然了，你会成功。因为你是如此地强大、如此地天赋异禀。”他顿了一顿，语气中带着一种仿佛亲眼见过般的笃定，“可成功之后呢？你会在巨大的空虚中悲惨地发现，那些人、那些事不仅是束缚你的枷锁，还是保护你的外壳。”

“而你，早已在他们的保护下，失去了独行的能力。”

那“算命先生”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被他说得道心不稳、眼神涣散的绝美女子，微微一笑：“你要继续依附于他人，另找一个更加坚固‘囚笼’吗？还是活在后悔中，等着身上的‘火’把自己烧尽？”

离羲听得心神摇曳，几近崩溃。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冷哼一声：“我可是五境大修士……”

“是是是，” 不承想，那算命先生只是无所谓地挥挥手，“‘手握日月摘星辰，世间无我这般人，脚踏阴阳定乾坤’……我说仙子啊，你们这些所谓的修行人怎么总是取得一点微末的成就就沾沾自喜呢？你们知道日月的本质是什么吗？你们又真的知道，什么是阴阳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离羲哪里还听不出来，这分明是个游戏红尘、深不可测的绝世高人！她竟然在阴差阳错之下，打搅了一位至少五境巅峰的前辈清修！

她满脸苦涩，默默叹了口气。这些隐世不出的老前辈往往喜怒无常，且修为通天，她只能如履薄冰地希望自己不要不小心触怒眼前这人。

离羲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道：“前辈……就别拿晚辈打趣了。晚辈愚钝，还望前辈指点迷津。我观前辈气宇轩昂，想必一定有解决之道吧？”

“好说，”他居然直接臭不要脸地承认了，装都不装一下！

“你需要找到一个命格比你更硬，气运比你更强，而且属性与你完美互补的‘道侣’，阴阳调和，龙凤呈祥，方能化解你的问题，助你真正地踏上通天大道。”

“道侣？”离羲柳眉微蹙。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算命先生一拍胸脯，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帅气的笑容。

离羲呆愣原地。她万万没想到，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对方竟然……

她急得直跺脚，，那清冷的仙子气度荡然无存，竟像个被长辈戏弄的小姑娘一般摆出一副哭相：“前辈！不带……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哦，这样啊。”

那算命先生没事人似的，将破蒲扇往桌子上随手一扔，“那没办法了，你另寻高明吧。”

离羲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你说了这么多，居然只是想骗我做你的……”

“哦不，宝贝。”那算命先生打断了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离羲那张惊愕的脸，好像在欣赏一个由随机数生成的独一无二的精美艺术品，“我只是在……”

“可怜你。”

离羲又羞又怒，大脑一片空白。

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敢对她如此轻薄之人！更没见过一边调戏她，一边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在可怜她的！

“你当我是……”

然而，还不等她发作，那个算命先生已经不由分说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来来来，此地不便多言。我带你去我的‘静室’，让你亲眼看看，你就明白了！”

离羲本能地想要挣脱，却惊骇地发现，对方那看似瘦弱的手，竟如同一个无法被撼动的铁钳，她的所有力量都泥牛入海，消失无踪！一股她从未感受过的奇异力量，顺着她的手腕，悄然无声地便让她骨软筋麻！

要知道，她可是五境大修士，就算只是初期，这世上也不该有对她能够生效的蒙汗药或迷情剂！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那太上忘情的冰冷道心，竟在那股力量面前，如同春日下的冰雪，迅速地消融……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等再次恢复清明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间大得离谱的房间之内。

这房间的内部空间，远比外面那个破旧的铺子要大上千百倍，分明是动用了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远超“芥子须弥”范畴的至高空间法则！

这里并非洞府，更像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阳光明媚的洞天福地。空气中漂浮着点点光尘，远处有飞瀑流泉，近处则是亭台楼阁，仙气缭绕，奢华中又透着一股写意的自然。

而她正身处的这间主殿之内，珠帘玉幕随风轻摆，软榻锦被散发着令人心神安宁的异香，到处都充满了奢华与暧昧的气息。更让她震惊的是，在那些纱幔之后，竟还有数十道影影绰绰、身姿各异的绝色女子身影。

有来自西方圣洲的末代圣女、有出身东北瀛洲的巫女剑姬、有来自北方凛洲，毛发似雪的九尾狐妖，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看起来不过及笄的蓝发少女！

每一个，都风华绝代，各有千秋！

每一个，都气息强大，修为至少都在四境之上！

“欢迎来到……我的‘家’。”

那个算命先生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木然地转过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依偎在了他的怀中。而她的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抗拒，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如同找到了最终归宿般的安心与依赖。

“又一位……迷途的姐妹，回家了。”

一个正在抚琴的宫装女子，抬起头，对着离羲，露出了一个过来人般无奈而又宠溺的微笑。那张美艳的脸上，充满了上位者的威严，正是刚刚还在同心殿里抱怨大长老不务正业的合欢宗现任宗主——苏巧儿！

离羲的最后一丝意识，在看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时，彻底放弃了抵抗。

原来……连这等人物，都早已……

看着怀中那具逐渐软化下来的、如同冰雕般的绝美身躯，也看了一眼身旁各位早已习惯的“家人们”，他不再是那个慵懒市侩的神棍。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变得温润如玉，充满了包容万物的慈悲与看透世事的淡然。

那个“算命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个如沐春风的诡异笑容。他轻轻地、优雅地，摘下了脸上那副滑稽的墨镜，露出了一双不似人类的……

散发着微光的、苍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