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号子声与工业区传来的阵阵轰鸣,交织成新乌托邦初冬时节独特的交响曲。
自沙洲自治区成立以来,又过去了两个月。在“工程蝎”和建设兵团夜以继日的努力下,旧辉煌之城的改造已初具规模。第一批被强制迁徙的数万居民,也已经在全新的卫星城里,初步适应了“劳动换取食物”的新秩序。
社会结构虽然被强行稳定了下来,但新的、更深层次的问题,也随之浮出水面。
“——人!我们需要更多的人!”
在初冬的第一场最高行政会议上,公输磐这位不善言辞的老工匠,第一次,将手中的报告重重地拍在了会议桌上。
“大人!各位!”他指着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建设工地,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工业区的生产线虽然已经铺开,但我们缺少足够多的、合格的技术工人!现在每一个关键岗位,都还是靠我们这些老家伙三班倒在硬撑!”
“农业部也一样!”
负责农业的顾米也站了起来,这位曾经泼辣的聚落管事,如今已经被繁杂的报表磨练得精明干练,“种植面积扩大了十倍,但我们合格的‘农技员’,翻了不到一倍!很多旧王朝的农夫,还抱着老一套的经验不放,新的耕种方法根本推行不下去!”
一时间,会议室内,各个部门负责人的“诉苦”声此起彼伏。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瓶颈——人才。
新乌托邦的摊子,铺得太快了。它的骨架已经远远超前,但填充其间的“血肉”,也就是合格的公民与技术人员,却远远没有跟上。
大规模的拣选已经迫在眉睫,顾紫辰需要从那十几万刚刚脱离了旧王朝思想钢印的“原料”中,用最快的速度,筛选出可以被铸造成新世界齿轮的第一批“合金钢”。
但他不打算一个人做决定。
会议结束后,他将三个人,单独留了下来。
卢勇,管着人文教育与德行教化,代表着根基的稳固。
何其墨,掌着科学研究所,代表着逻辑与效率。
苏心芷,领阵法符道之事,代表着这方世界独有的超凡力量。
“对于‘人才’,”顾紫辰开门见山地抛出了问题,“你们认为,什么样的‘人’,才是我新乌托邦最需要的‘才’?”
卢老先生沉吟片刻,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带着老学究特有的厚重,不疾不徐,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大人,我以为,先看‘心’,再看‘能’。”
“手艺再高,天赋再强,要是打心底里不认可咱们的新规矩,甚至藏着异心,那本事越大,将来捅的窟窿就越大。所以我建议,第一关先过‘思想关’。”
他往前凑了凑,说得更具体:“咱们有这几个月的劳动记录和绩效册子,从这里头筛。那些干活肯出力、肯帮人,守规矩不耍滑的;遇上事儿不蛮干,不喊打喊杀,反倒想着找法典说理的——不管这人笨点白点,心是向着咱们的。根基扎得正,才能往上长。”
“我反对。”
何其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作为穿越者,他见过太多在“举孝廉”中行贿上位之人。
“卢先生,您说的‘心’和‘德’,没个准谱。什么叫‘肯帮人’?什么叫‘认可规矩’?全凭考核的人说了算,这里头余地太大,很容易搞出人情往来、徇私舞弊的事,最后选出来的往往不是人才,是关系户。”
“人才,必须有一个客观的、可量化的筛选标准。”他拿出了一张纸质表格,“我建议,进行一场覆盖所有适龄公民的‘标准化能力倾向测试’。”
“考试?”
苏心芷柳眉微蹙,这个词,勾起了她一些不好的回忆。
“不完全是。”何其墨解释道,“这不是考核他们记住了多少东西。而是测试他们最底层的‘能力’。”
他指着表格上的几个模块:
“逻辑推理能力:通过一系列图形和序列题,测试他们寻找规律和解决未知问题的能力。这是成为科研人员和管理者的基础。”
“空间构想能力:让他们在限定时间内,用标准化的模块,拼凑出指定的立体结构。这是成为‘工程师’和‘工匠’的基础。”
“精细操作能力:通过‘元纤穿针’或‘微雕’等方式,测试他们手眼的协调性和精神的专注度。这是成为‘符师’或‘精密仪器操作员’的基础。”
“分数,将是唯一的评判标准。”他总结道,“分数面前,人人平等。这才是真正的公平,也是效率最高的选拔方式。”
“可……”
卢老先生刚想反驳,一个清冷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
“我认为,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苏心芷说道,
“——天赋。或者说,‘灵根’。”
“何先生的测试,可以筛选出‘聪明’的凡人。卢先生的考核,可以保证他们的‘忠诚’。但这两者,都无法检测出一个人的‘修行资质’。”
“一个逻辑能力满分的天才,可能是一个对元素力毫无感应的‘绝缘体’。一个品德最高尚的圣人,可能也无法凝聚起一丝一毫的元素力。”
她的目光落到顾紫辰身上,语气郑重:“新乌托邦不能只靠凡人的手艺和机器,咱们得有自己的修士,得有忠于咱们规矩的超凡力量。不然将来遇上强敌,光靠符剑和大阵,撑不住。”
她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建议:
“所以,我提议,在你们两位的考核之上,增加第三道、也是最基础的一道筛选——”
“全民引气测试。”
“用最基础的‘感灵石’,对每一个孩童、每一个成年人,进行资质普查。将那些拥有哪怕最微弱‘灵根’的人,都筛选出来,单独建档。无论他们现在多么愚笨、多么不起眼,他们,都代表着我们未来超凡力量的‘火种’!”
窑洞里静了下来,没人吭声。
三个背景截然不同的人,拿出了三个各有侧重的法子:卢勇的“品德为先”,是怕新秩序散了心;何其墨的“数据硬标”,是怕选才乱了套;苏心芷的“天赋打底”,是怕将来没底气。
三个法子都站得住脚,可单独用,都有漏子。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态的、最高决策者的身上。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自己亲自挑选的三人,发自内心地笑了。
“为什么要……三选一呢?”
他望向卢勇:“卢老先生,你从毕业和快毕业的学员里挑人,组个政审和教化的班子。我给你人、给你权,把你的标准教给他们,让他们拿着劳动记录和绩效册,挨个人摸排,把思想过关的人先圈出来。”
他又望向何其墨:“研究所立刻立项,设计一套标准化能力倾向测试题,并在测试结束之后出一份参考答案,交给卢老先生的团队批改。”
最后,他望向苏心芷:“心芷,你那边阵法团队眼下没那么忙,灵根测试就先交给你们。顺便设计一个替代感灵石的‘感元阵’,感灵石总会有用完的一天,我们不能永远都用这种粗糙的老办法。”
顾紫辰金色的竖瞳扫过三人:“我们要培养的,不是只会服从命令的‘忠犬’,不是只会计算的‘机器’,也不是只会打坐的‘修士’。新乌托邦需要的是能够将各位现在的岗位上解放出来的代理人,是品德、智慧、力量三位一体全面发展的新时代公民。”
“所以,”他对着已经燃起斗志的三人微微欠身,“请各位再幸苦辛苦,等到新的能够自行运转的人才选拔系统建立起来,就能够将各位核心创始人从繁杂的具体事务中解放。”
……
半个月后,当所有的数据被汇总、分析、整理完毕,一份厚厚的“第一届人才选拔推荐名单”,被送到了顾紫辰的案头。
结果,喜忧参半。
喜的是,通过卢老先生的政审和苏心芷的灵根普查,他们发掘出了数千名品德过硬、对新秩序高度认同的“忠诚者”,以及……上百名拥有修行潜质的“好苗子”。这些人,将立刻被送入新成立的“行政管理学院”和“初级仙工学院”,成为新秩序未来的基石。
忧的却是,那份由何其墨亲自过目、寄予厚望的“科研人才推荐名单”上,名字……寥寥无几。
“……逻辑推理能力评估,及格率,百分之三。”
“……空间构想能力评估,及格率,百分之二。”
“……综合评定达到‘可进入基础科研岗前培训’标准的……只有十七人。”
当何其墨将这份堪称惨淡的报告交给顾紫辰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无奈。
“顾先生,是我把标准定得太高了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设计的测试题,是否超出了这个时代人类的平均智力水平。
顾紫辰看着那份名单,却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这位首席科学家的肩膀,安慰道:“何其墨,你没有错。”
他指向学堂的方向,指向那些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童,那些还在为解开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而欢呼的成年人。
“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婴儿,你不能要求他立刻去参加长跑。科学研究所需要的那种高度抽象的逻辑思维,不是与生俱来的。它需要长期的、系统的、从基础算术到几何代数的教育,去一点一点地 ‘搭建’起来。”
“我们现在做的,只是筛选出了这片土地上,最聪明的‘种子’。而将这些种子,培育成能够支撑起科研大厦的参天大树……”
“——那需要时间。”
“给他们,也给我们自己,一点时间。”
“时间长了,”他的目光,望向了更遥远的未来,“合格的科研人才,总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