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雪后初霁。
谢府的书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四角的炭盆烧得通红,暖得人额角沁汗。沈清辞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上摊满了账册、票据、散页,还有那本从陈四手中得来的薄册。他左手执笔,右手拨着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谢长渊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本闲书,眼睛却不时瞟向沈清辞。窗纸透进的天光将沈清辞的侧影勾勒得清晰——微蹙的眉,紧抿的唇,还有那双盯着账册时专注得近乎锐利的眼睛。
这样的沈清辞,与平日温润如玉的模样判若两人。
算盘声忽然停了。
沈清辞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神色疲惫中带着困惑。
“怎么?”谢长渊坐起身。
“不对。”沈清辞拿起一页账目,“南宫家在汇丰钱庄的存取记录,与陈四册子上记的货物往来,对不上。”
“对不上?”谢长渊走过来,俯身细看,“哪里对不上?”
“你看这里。”沈清辞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永昌二十年三月初七,南宫家从汇丰支取现银五万两,用途注明‘采买绸缎’。但陈四册子上记的,三月初七他运的是一批‘生铁’,从江宁码头到徐州。”
谢长渊皱眉:“也许南宫家那天既买了绸缎,又运了生铁?”
“不会。”沈清辞摇头,“陈四的册子记得很细——每批货的押运人、交接时辰、货物数量都有。三月初七那批生铁,从装船到卸货,整整三日。南宫文远若同时还要采买五万两的绸缎,根本分身乏术。”
“那你的意思是……”
“钱庄的记录是假的。”沈清辞抬眼,“或者说,是做过手脚的。真正的银钱流向,被隐藏起来了。”
谢长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冯掌柜那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
昨夜,他派人送去了三千两银票,还附了国子监祭酒的亲笔荐书——保证冯掌柜的儿子明年春闱必中。今早天未亮,汇丰钱庄的账目副本就送到了谢府。只是没想到,这份“厚礼”里掺了沙子。
“现在怎么办?”沈清辞问,“账目是假的,我们等于白忙一场。”
“未必。”谢长渊在书案旁坐下,拿起那本账册,一页页翻看。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在光线下深浅不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清辞,你听说过‘阴阳账’吗?”
沈清辞一怔:“你是说……明暗两套账?”
“对。”谢长渊指着账页边缘,“你看这些墨点,还有这些数字间的空隙——太规整了。真正的流水账,书写时总有疏密,墨迹总有浓淡。但这本账,每一页的布局都像用尺子量过。”
沈清辞凑近细看,果然如此。那些看似随意的数字排列,其实暗含规律:每五行必有一行数字偏小,每三列必有一列墨迹略淡。
“这是暗码。”沈清辞呼吸微促,“他们把真账目,用暗码写在了明账里。”
“对。”谢长渊眼中闪过兴奋的光,“冯掌柜给了我们假账,但假账里藏着真账——他既不敢得罪慕容家,又不敢真把我们当傻子。所以玩了这一手。”
“能破译吗?”
“试试。”谢长渊铺开一张白纸,“你记数字,我找规律。”
两人重新坐下。沈清辞执笔,谢长渊口述。阳光渐渐西斜,从窗纸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炭盆里的炭换了一次又一次,侍从送来的茶点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两人却浑然不觉。
“停。”谢长渊忽然按住沈清辞的手。
沈清辞抬眼,见他盯着纸上的一组数字,神色凝重。
“你看这里。”谢长渊指尖点着,“永昌二十一年腊月十五,存入现银八万两。存入人写的是‘江宁织造局’,但暗码对应的注释是……”他顿了顿,“‘北’。”
“北?”沈清辞蹙眉,“北方客商?”
“不。”谢长渊缓缓摇头,“是‘北境’。”
书房里霎时寂静。
沈清辞看着那一个字,指尖发凉。八万两白银,从江宁织造局存入,暗注“北境”——这钱,是给谁的?
“继续。”谢长渊声音低沉。
两人加快速度。随着暗码一一破译,一条清晰的银钱流向图逐渐浮现——
永昌十九年三月,南宫家从盐引贪墨中得银十二万两,其中五万两存入汇丰,暗注“赵”;三万两存入隆昌,暗注“苏”;四万两……暗注“宫”。
“宫?”沈清辞笔尖一顿。
“宫廷。”谢长渊脸色发白,“是给宫里人的。”
“谁?”
谢长渊没回答,继续破译。当最后一页暗码译出时,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永昌二十二年十月——就在两个月前,南宫家从汇丰支取白银二十万两,暗注只有两个字:
“弑嫡”。
沈清辞手中的笔“啪嗒”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弑嫡……弑杀嫡子。
目标是萧景琰。
“原来如此……”谢长渊闭了闭眼,声音嘶哑,“盐政案只是幌子。南宫家真正的目的,是借查案之机,除掉七殿下。然后……扶持三皇子上位。”
“可陛下知道吗?”沈清辞声音发颤,“陛下让七殿下查案,岂不是……”
“陛下知道。”谢长渊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所以他才派陆啸云去江南,所以才让七殿下留在京城当饵——陛下要的,就是逼南宫家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好狠的棋局。
以亲生儿子为饵,钓出所有的叛臣逆子。
沈清辞忽然觉得冷,彻骨的冷。他想起清凉殿里那个苍白单薄的影子,想起那双清澈却藏着深渊的眼睛。那个人知道吗?知道自己的父皇,在拿他的性命下棋吗?
“现在怎么办?”沈清辞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谢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在窗纸上挣扎。他沉默良久,忽然道:“清辞,你信我吗?”
“信。”
“好。”谢长渊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如何将计就计?”
“南宫家不是要弑嫡吗?”谢长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弑嫡’的机会。”
沈清辞瞳孔骤缩:“你要拿七殿下冒险?”
“不是冒险,是做局。”谢长渊走回书案前,手指在那行“弑嫡”上重重一点,“南宫家这二十万两银子,已经花出去了。买凶的人,接单的人,此刻都在暗处盯着清凉殿。我们若只是加强护卫,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引蛇出洞,然后,斩草除根。”
沈清辞盯着他,许久,缓缓道:“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谢长渊坦然道,“但若什么都不做,七殿下活不过这个冬天。”
又是长久的沉默。
书房里只听见炭火爆裂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侍从悄无声息地点亮烛台。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终于,沈清辞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谢长渊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与陆啸云留给萧景琰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是“谢”字。
“把这个,送给七殿下。”他将铁牌放在沈清辞掌心,“告诉他,三日后,子时,清凉殿后院的梅树下,有人等他。”
“谁?”
“一个能保他性命的人。”谢长渊顿了顿,“也是能帮他,把这盘棋下完的人。”
沈清辞握紧铁牌,入手冰凉。他抬眼看着谢长渊,烛光映着他清隽的脸,那双总是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某种决绝的光。
“谢长渊,”他轻声道,“此事若成,你我便是从龙之功。若败……”
“若败,”谢长渊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洒脱,“黄泉路上,我陪你喝酒。”
沈清辞也笑了,很淡,却真切。
他将铁牌收入袖中,起身:“我现在就去。”
“等等。”谢长渊叫住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这个,一起带去。”
沈清辞接过,翻开——是破译后的完整账目,每一笔银钱流向都清晰标注。最后几页,是谢长渊用朱笔写的分析:南宫家与赵家、慕容家、三皇子的利益勾连,以及……那二十万两“弑嫡”银的支付凭证抄本。
“这是投名状。”谢长渊道,“让七殿下知道,我们手里有什么,又能做什么。”
沈清辞点头,将册子仔细收好,转身走向书房门。手触到门闩时,他忽然回头:“谢长渊。”
“嗯?”
“保重。”
谢长渊怔了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门开了又合,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长渊独自站在书房里,望着跳动的烛火,许久。
他从怀中取出另一枚铁牌——与给沈清辞的那枚成对,正面刻着“长渊”,背面刻着“清辞”。
那是他们十五岁那年,在谢家老宅的桃树下,偷偷交换的信物。
他说:“沈清辞,以后我护着你。”
沈清辞说:“谢长渊,你别拖我后腿。”
少年戏言,言犹在耳。
谢长渊握紧铁牌,指尖用力到泛白。
这次,他一定要护住。
护住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沈清辞,护住那个在清凉殿里独自下棋的七殿下,护住这风雨飘摇的江山里,最后一点清明。
窗外,夜风呼啸,卷起残雪。
而某些暗处的刀,已经出鞘。
棋至中盘,杀机已现。
下一步,该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