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慕容府后巷。
沈清辞贴着墙根暗影,仰头望着丈许高的青砖墙。墙头积雪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檐角兽吻的黑影狰狞如鬼魅。他深吸一口气,寒意灌入肺腑,让有些发颤的手稳了下来。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长渊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凑到沈清辞耳边,气息温热:“东南角,第三棵槐树下有狗洞,堵死了,但墙砖松动。”
“你连这个都摸清了?”沈清辞低声问。
“三年前翻进去偷过酒。”谢长渊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如鹰,“慕容弘藏了几坛六十年的梨花白,我惦记很久了。”
沈清辞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他跟着谢长渊摸到东南角,果然见墙根处积雪有轻微翻动的痕迹。谢长渊蹲下身,手指在青砖缝隙里摸索片刻,轻轻一推——一块砖竟向内滑开半尺,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我先。”谢长渊侧身钻入,动作轻巧得像只猫。
沈清辞紧随其后。墙洞狭窄,勉强容一人通过,砖石粗糙,刮得衣衫窸窣作响。钻出来时,两人已置身一座荒废的小院。院里杂草枯败,积着厚厚的雪,正中一口枯井,井栏石上覆满青苔。
“这是慕容府最偏的废院,平素没人来。”谢长渊拍掉身上的雪沫,“从这儿往西,过两道月亮门,就是慕容弘的书房。但今夜——”他顿了顿,“书房里肯定有人守着。”
“那怎么办?”
“去东跨院。”谢长渊目光转向东北,“慕容弘有个习惯,重要文书不放在书房,而是藏在卧房隔壁的暗室。他以为没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爹说的。”谢长渊扯了扯嘴角,“当年他们同朝为官,慕容弘酒后失言,炫耀过他那间‘万无一失’的暗室。”
沈清辞不再多问。两人借着廊柱、假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东摸去。雪夜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哀鸣。偶尔有巡夜家丁提着灯笼走过,昏黄的光在雪地上拖出摇晃的影子,两人便伏在暗处,屏息凝神。
穿过第二道月亮门时,沈清辞忽然拉住谢长渊。
“有人。”
谢长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东跨院廊下,两个黑影伫立如石雕,腰间佩刀在月色下泛着寒光。不是普通家丁,是练家子。
“暗哨。”谢长渊皱眉,“慕容弘果然警惕。”
“能绕过去吗?”
“不能。”谢长渊观察片刻,“这院子就一条路,四面高墙。要想进卧房,必须过这道廊。”他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个小皮囊,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含着,别吞。”
“这是什么?”
“迷魂散。”谢长渊自己也含了一粒,“待会儿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过去。记住,进卧房后左数第三块地砖是活动的,下面有机关。转动机关时往右三圈,再往左半圈——千万别错了,错了会触发警铃。”
沈清辞握住药丸,手心沁出冷汗:“你怎么引开他们?”
“老办法。”谢长渊笑了笑,那笑容在夜色里有几分邪气,“看我的。”
他猫腰窜到廊柱后,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团成雪球,然后摸出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破空而去,“叮”一声打在对面墙头的瓦片上。
两个暗哨同时转头。
就是现在!
谢长渊手中的雪球掷出,正砸在其中一个暗哨后颈。那人闷哼一声,另一个立刻拔刀:“谁?!”
谢长渊已如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却不是攻击,而是转身就跑,故意将脚步声踏得响亮。两个暗哨对视一眼,一人留下,一人追去。
沈清辞看着谢长渊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后,深吸一口气,趁留下的暗哨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滑过廊下,推开卧房门闪身而入。
屋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雪光。沈清辞闭上眼适应片刻,再睁开时,已能模糊看见屋中陈设:紫檀木拔步床、山水屏风、多宝阁、书案……一切都笼罩在沉沉的黑暗里,寂静得可怕。
他走到屋中央,蹲下身,按照谢长渊所说,左数第三块地砖。手指触摸砖缝,果然有极细微的松动。他用力按下,地砖下沉半寸,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环。
右三圈,左半圈。
沈清辞握住铜环,小心转动。机括发出极轻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当最后一圈转完时,屏风后的墙面悄然滑开一道缝隙,露出仅供一人通过的暗门。
门内是间狭小的暗室,四壁皆空,只在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案,案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摞文书。沈清辞快步上前,就着暗门透进的微光翻阅。
最上面是些寻常往来的书信,无甚特别。往下翻,出现了盐引核销的副本、漕运调度的批文……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籍贯,还有……数额。从五千两到五万两不等。名单抬头写着四个字:盐利分润。
沈清辞快速扫过,心跳如擂鼓——名单上的人,几乎囊括了江南盐政系统所有关键职位,还有几位京中官员的名字。而在名单末尾,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萧景睿。
三皇子。
后面标注的数额是:十万两。
白银十万两,作为三皇子“庇护”盐政的酬劳。日期是永昌二十一年腊月——正是盐引虚报最猖獗的时候。
沈清辞将名单折好塞入怀中,继续翻找。在案几最底层,他摸到了一个硬物——是个紫檀木匣,没有锁,但匣盖紧闭。他用力掰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幅简图:一座宫殿,殿前有株梅树,树下站着个小人。小人胸口位置,点着一个红点。
图旁标注着小字:腊月廿五,子时。
腊月廿五——三日后。
沈清辞盯着那幅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认出来了,那宫殿是清凉殿,那梅树是殿后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的小人……是萧景琰。
而那个红点,是箭靶。
这是刺杀计划图。
“找到没?”门外忽然传来压低的声音。
沈清辞猛回头,见谢长渊闪身进来,黑衣上沾着雪沫,呼吸微促。
“怎么这么快?”
“甩掉了。”谢长渊扫了一眼暗室,“找到什么了?”
沈清辞将名单和图纸递过去。谢长渊就着微光看了片刻,脸色骤然阴沉。
“腊月廿五……就是后天。”他抬眼,“南宫家等不及了。”
“现在怎么办?”
谢长渊将图纸折好塞入怀中,快速道:“名单带走,图纸原样放回。慕容弘发现名单丢了会起疑,但图纸还在,他会以为我们没发现真正的杀招。”
沈清辞会意,将名单贴身藏好,又将木匣盖好放回原处。两人退出暗室,转动机关合上墙面,将地砖恢复原状。
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人。
谢长渊脸色一变,拉住沈清辞闪到屏风后。几乎同时,卧房门被推开,灯笼的光亮透了进来。
“老爷,您慢点。”是仆役的声音。
“滚开!”慕容弘的声音带着醉意,“老子没醉!再啰嗦打断你的腿!”
脚步声踉跄进屋,仆役提着灯笼跟在后面。沈清辞和谢长渊屏住呼吸,缩在屏风阴影里,能清晰看见慕容弘摇晃的身影投在屏风绢面上。
“都下去!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慕容弘挥手赶走仆役,关上门,摇摇晃晃走到书案前,一屁股坐下。
他坐的位置,正对着屏风。
沈清辞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谢长渊的手按在他肩上,指尖微微用力——是安抚,也是警告。
慕容弘在案前坐了许久,忽然起身,晃晃悠悠朝屏风走来。
一步,两步。
沈清辞的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防身的匕首。
就在慕容弘的手即将触到屏风时,他忽然转身,走到多宝阁前,取下一只瓷瓶,对着嘴灌了几口。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呵……呵呵……”慕容弘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萧景琰……一个小杂种,也配查盐案?老子弄死你……就像弄死你娘一样容易……”
屏风后,沈清辞浑身一僵。
谢长渊的手猛地收紧。
慕容弘又灌了几口酒,摇摇晃晃走向床榻,扑通倒下。片刻,鼾声响起。
谢长渊轻轻吐出一口气,拉着沈清辞,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他小心拉开门缝,确认廊下无人,两人如影子般闪出,沿着来路疾退。
翻出墙洞时,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天了。
雪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雪沫在夜风里打着旋。两人在巷口停下,回头望去,慕容府高墙深院,在黑夜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刚才说……”沈清辞声音干涩,“就像弄死你娘一样……”
“我听见了。”谢长渊摘下蒙面黑巾,脸上结了层薄霜,眼神冷得像冰,“先皇后之死,慕容家果然脱不了干系。”
“要告诉七殿下吗?”
“现在不行。”谢长渊摇头,“没有实证,说了反而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后天的刺杀。”他看向沈清辞,“你立刻去清凉殿,把图纸给七殿下看。我去安排人手——腊月廿五,咱们将计就计。”
沈清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用的迷魂散……”
“哦,那个啊。”谢长渊从嘴里吐出药丸,随手扔进雪堆,“面粉丸子,加了些薄荷,含着提神醒脑。”
沈清辞:“……”
“真用迷魂散,万一你含着含着咽下去怎么办?”谢长渊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天亮前必须把事情安排好。”
两人在巷口分开。沈清辞望着谢长渊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握紧了怀中的名单。
雪越下越大,将所有的足迹、痕迹都覆盖。
但有些真相,已经破雪而出。
而三日后的那场雪夜,注定要见血了。
沈清辞转身,走向皇城的方向。
夜色深沉,前路茫茫。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